太子太仁厚。

而他这满朝文武,文臣也好,武将也罢,全是吃人的饿狼。

他怕自己一走,太子会被这群狼,撕成碎片。

一个须发皆白的大太监,像个影子般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将一份用蜜蜡封口的奏报,轻轻放在皇帝手边。

这不是朝臣的奏折。

这是皇帝亲掌的密探组织“观星台”送来的情报。

皇帝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

上面记录的,不是那些文官的口诛笔伐,也不是武将的喊冤叫屈。

而是齐国公府那场辩论的每一个字,秋菊诗会那首诗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今日赵府那场血腥清洗的每一个步骤。

尤其详细记录了赵康的“饿狼论”和“利、法、民”三策。

皇帝看得极慢,极仔细。

书房里,只剩下他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许久,他放下密报。

一直紧锁的眉头,竟舒展了些许。

“赵家这头只会睡觉的幼麟,睡醒了?”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身边的大太监。

大太监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的手指,在那份密报上轻轻滑过。

“以利驱之,以法锁之,以民监之……”

他把这几个字,在嘴里嚼了一遍,眼中透出异样的光彩。

“好一个以民监之。”

“这是想把全天下的人,都变成朕的眼睛和耳朵!”

“还有这首诗……”

他的手指,停在了那句诗上。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皇帝忽然笑了。

那笑声不高,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让一旁伺候的大太监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狂。”

皇帝拿起朱笔,却没有去看旁边那堆积如山的弹劾奏折,反而在那份密报上轻轻一点。

“真是狂到了没边!”

他放下朱笔。

文武相争,太子仁懦。

这盘棋,已经是一潭死水。

他需要一块石头,一块足够硬的石头,狠狠砸进去,把所有棋子都震得跳起来!

这个赵康……

或许,就是他要找的那把刀。

一把足够锋利,也足够凶狠,甚至可能会反过来割伤主人的刀。

皇帝对着身旁的大太监,淡淡地开了口。

“传旨。”

“宣齐国公世子赵康,明日御书房见驾。”

……

一道圣旨,让刚刚流过血的齐国公府,瞬间比杀人时还要安静。

赵顺臣在厅堂里疯了似的来回兜圈子,那沉重的脚步,踩得地板吱嘎作响,好像下一刻就要塌了。

他上过无数次战场,刀山火海里杀出来的汉子,可一想到儿子明天要独自去见皇帝,心里那点胆气,全他娘的漏光了!

“康儿!”

赵顺臣猛地冲到赵康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胳膊,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压不住的慌乱。

“你给老子听清楚了!”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明天见了陛下,把你那套混账东西都给老子收起来!一个字都别他妈提!”

“陛下问什么,你就答什么!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多磕头!少说话!”

“尤其是那首破诗!”赵顺臣的声音都在发抖,“陛下要是问起来,你就给老子跪下!磕头!说你喝多了!说你混账!说你该死!”

吼声到了最后,已经带了哭腔。

这位在边关能止小儿夜啼的国公爷,此刻死死攥着儿子的胳膊,手背青筋暴起。

“态度要怕!要怂!懂了没!”

“那不是魏家后院,也不是自家演武场!”

“那是御书房!说错一个字,掉的可是咱们全家的脑袋!”

赵康看着自己父亲焦急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紧抓着自己的手背。

“父亲,您放心。”

“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让赵顺臣心里的火气“噌”地一下窜得更高。

这臭小子,压根就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赵顺臣还想再吼,赵康已经转身回房了。

“哎!你这……”

赵顺臣气得一拳砸在厅中廊柱上,震得房梁灰尘簌簌往下掉。

夜深了。

齐国公府灯火通明。

赵顺臣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夜。

魏府。

密室。

魏征明端着酒杯,花白的胡须微微抖动,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

一个门生满脸喜色,举杯相敬。

“老师,陛下连夜召见,那赵康小儿死定了!”

“不错!”另一个门生接口,“反诗铁证如山,我看他赵家这次如何脱身!”

第三人眼中闪着精光。

“只要赵康一倒,赵顺臣那莽夫也难逃干系!咱们就趁势上奏,削了他的兵权!”

魏征明惬意地抿了一口酒,一切尽在掌握。

“这赵康小儿,还是太年轻了。以为会写两句歪诗,就能翻了天去?”

他冷笑一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他那点伎俩,在天威面前,不过是螳臂当车!不堪一击!”

“明日早朝之后,便是我等大获全胜之时!”

“敬老师运筹帷幄!”

“敬陛下圣明!”

密室之内,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他们仿佛已经看到了齐国公府倒台,赵家父子人头落地的场景。

次日,天刚蒙蒙亮。

赵顺臣顶着一双通红的眼睛,早早等在了赵康的院子门口。

他已经想好了,今天就算绑,也要把儿子绑去跟那些被他得罪的文官磕头认错。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

赵康从里面走了出来。

赵顺臣正要开口,却在看清儿子装扮的瞬间,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赵康没有穿他平日里最爱穿的那些亮色丝绸,也没有佩戴任何彰显身份的玉佩金饰。

他只穿了一身最普通不过的青色布衫。

那衣服洗得有些发白,衬得他整个人干净利落,像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

他褪去了所有纨绔的习气,脸上也没有了往日的乖张和嘲讽。

神态沉稳,步履从容。

赵顺臣看着这样的儿子,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这小子,是要跟皇帝硬顶到底!

“父亲,我去了。”

赵康对着赵顺臣,平静地说道。

说完,他便越过呆立的父亲,径直朝着国公府的大门走去。

没有带一个护卫。

没有乘一辆马车。

赵顺臣的腿,一软。

他靠着院门的柱子,才勉强没有滑倒在地。

他看着儿子消失的方向,嘴唇哆嗦着,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臭小子……你可……千万要活着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