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德才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不死,自己居然不用死?

这尊煞神,拿了能要无数人命的账本,就这么……放过自己了?

赵康把那本厚重的账册随手夹在腋下。

另一只手拍了拍孙德才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孙德才一个激灵。

“孙兄,我给你指条明路。”

赵康的语气像是邻里闲聊,内容却让人心头发寒。

“连夜走,离开江南,去北边也好,去西域也罢,总之,别回头。”

“跑得越远,活得越久。”

孙德才猛然抬头,眼中的困惑几乎要溢出来。

他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放我走?

留着我这个活口,不怕我把今晚的事情抖出去?

无数个问题在他脑中盘旋,可他一个也不敢问。

“怎么,舍不得这万贯家财?”

赵康歪了歪头,视线扫过这间陈设奢华的屋子。

“不……不舍得……”

孙德才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完才反应过来,吓得又是一哆嗦,连忙改口。

“不!大人说笑了!身外之物!都是身外之物!能保住命就……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

“那就好。”赵康满意地点头。

他不再看孙德才,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孙德才的妻子。

女人的脸上没有泪,也没有表情。

孙德才被妻子的目光刺得浑身一颤,比赵康的刀锋更让他痛苦。

有些东西,今晚已经彻底碎了,再也拼不回来。

“还不快去?”赵康的声音提醒了他。

“是!是!”

孙德才如蒙大赦,也顾不上体面,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踉踉跄跄地冲向自己的妻子。

他不敢碰她,只是用一种近哀求的语气,哆哆嗦嗦地说。

“……走……我们走……快……”

女人没有回应,只是挪动了一下僵硬的脚步,跟着他朝后院走去。

两人没有收拾什么大件行李,只是匆忙地在内室翻找了片刻。

很快,孙德才揣着一包沉甸甸的细软,他妻子也拿了个小小的首饰匣子,两人一前一后,从后门消失在浓稠的夜色里。

脚步声远去,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一直沉默的吴敌走了出来。

“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他想不通。

按照他的想法,这种知道内情的人,就该一刀了事,扔进井里,或者干脆一把火把这宅子烧个干净。

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可赵康偏不。

他不仅留了活口,还主动把活口放走了。

这不是给自个儿找麻烦吗?

“我问你,”

“如果我明天就放出风去,说张成死了,你猜,会有多少人信?”

吴敌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赵康会问这个。

他皱起眉头,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吴敌不是个只会动手的莽夫,他能跟在赵康身边,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

他很清楚张成在江南这张网里,是个什么样的角色。

“大部分人会信。”

吴敌沉吟了几秒,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城里的那些商户,跟他有来往的官员,听到风声,十有八九会信以为真。他们会慌,会乱,会急着撇清关系。”

“但是……”

吴敌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些真正的大人物,那些躲在京城,遥遥操控着江南一切的家伙,他们不会信。或者说,不管他们信不信,都一定会派人来查个水落石出。”

吴敌的分析很到位。

“他们要看的不是张成死了没死,而是要确认,张成掌握的那些秘密,到底落在了谁的手上,一个死人是不会说话的,可一个活着的知情人,价值就完全不同了。”

说到这里,吴敌的声音顿了顿。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赵康笑了,打了一个响指。

“对咯。”

“这就是我放孙德才走的原因。”

赵康站起身,踱了两步,腋下夹着的账本被他换到手上。

“张成的死,就像是在一锅滚油里,丢进了一块冰。”

“油会炸开,声势浩大,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死死盯着那块正在融化的冰——也就是我们。”

“这锅油太热,盯着我们的人太多,光靠我们,会被烫得尸骨无存。”

“所以,我得再丢点别的东西进去,把水搅得更浑。”

“孙德才就是我丢进去的第二个目标。”

吴敌的呼吸一滞,他彻底懂了。

一双虎目里,原本的困惑和不解。

迅速被一种混杂着震惊与钦佩的复杂情绪所取代。

高!

实在是高!

他看着赵康,这个计划,一环扣一环,将所有人的心理都算计到了极致。

赵康的声音还在继续,描绘着即将到来的混乱。

“现在,那些京城里的大人物们,会收到两个截然不同的消息。”

“一,张成死了,账本下落不明。”

“二,张成的副手,管着核心账目的孙德才,在同一天晚上,携家带口,卷着细软,连夜跑路了。”

“你说,他们会怎么想?”

赵康没有等吴敌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他们会怀疑。孙德才为什么要跑?他是不是心虚?”

“就算他们不这么想,他们也必须分出人手去追查孙德才的下落。”

“因为孙德才活着,就是最大的变数!”

“一个已经‘死’了的张成,和一个活生生在逃的孙德才,你觉得哪个对他们威胁更大?哪个更值得他们投入精力去追捕?”

答案不言而喻。

死人没有价值,活人才有。

孙德才这一跑,直接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角色,变成了一个吸引火力的巨大靶子。

他会把大部分追兵,都引到自己身上。

“我们宣布张成死了,他们会派人来查。”

“但现在,他们派来的人手,至少有一半,要去追孙德才。”

“我们这边的压力,瞬间就小了一半。”

吴敌听得头皮发麻。

他终于明白,赵康放走孙德才,根本不是什么心慈手软,那是一记更狠、更毒的杀招。

这一招,杀的不是孙德才的命,而是诛所有敌人的心。

用一个活人,去搅乱所有人的判断,为自己争取最宝贵的时间和空间。

孙德才以为自己逃出生天了?

不,他只是从一个小牢笼,跳进了一个更大、更危险,遍布整个天下的追杀猎场。

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他还会感激赵康的不杀之恩。

“这……太狠了。”

吴敌憋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狠?”

赵康轻笑一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深邃的夜空。

“吴敌,你要记住,对敌人最大的仁慈,就是对自己最彻底的残忍。”

“我不仅要让他们分心,我还要让他们互掐。”

“你想想,那些大人物,彼此之间就那么和睦吗?现在账本‘丢’了,孙德才又跑了。会不会有人动歪心思,想自己派人截胡孙德才,把账本搞到手,用来对付自己的政敌?”

“追捕孙德才的,不会只有一方势力,他们会互相猜忌,互相提防,甚至互相下黑手。”

吴敌看着他的背影,第一次感觉到一种发自内心的寒意。

他跟了赵康这么久,一直以为自己足够了解他。

直到今晚,他才发现,自己看到的,或许永远只是冰山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