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河水冰冷刺骨。
数道黑影悄无声息滑入水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他们是王献之手下最擅长水性的捕快,人称“水鬼”。
借着码头下桩子的掩护,迅速潜游至逐月舫的船底。
为首的水鬼打了个手势,几人立刻从腰间摸出特制的短柄铁钻。
这种工具前端尖锐,带有螺纹,专门用来对付木质船底。
“嘎吱……嘎吱……”
令人牙酸的摩擦声被水流吞噬,变得沉闷而微弱。
木屑在水中散开,很快被暗流卷走。
他们没有凿开大洞,那会引起船身剧烈晃动,甚至直接导致沉没。
几个位置隐蔽的小孔被悄然钻开。
冰冷的河水立刻迫不及待地涌了进去,发出“咕嘟、咕嘟”的轻响。
船身极轻微地一沉,随即开始以一种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缓缓倾斜。
船舱内,张成正烦躁地踱步。
外面的死寂让他心神不宁,总觉得有无数双眼睛在黑暗中窥伺。
突然,他脚下一个踉跄。
他立刻站稳,侧耳倾听,脸色变得凝重。
“不对劲。”他低声自语。
他能感觉到,船似乎在往下沉,非常非常慢,但确确实实在下沉。
他身边的几名护卫也察觉到了异样。
“大人,好像……进水了?”一个护卫脸色发白。
“闭嘴!”张成厉声呵斥,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他猛地转向那个一直守在门口的哑巴船夫,用眼神下令。
“去看看!”
哑巴船夫点了点头,眼神凶悍,一把抓起靠在门边的钢刀。
猛地拉开舱门,一个箭步冲了出去。
他要查明这诡异动静的来源。
就在他冲出船舱,踏上甲板的那一刻,一道模仿夜枭的啼叫声划破了码头的宁静。
赵康的嘴角勾起。
“放!”
他手臂骤然挥下。
埋伏在暗处的弓箭手早已引弓待发。
随着一声令下,数十支利箭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如同一片骤然而至的死亡乌云,瞬间笼罩了逐月舫的甲板。
“咻咻咻咻!”
箭雨并非冲着哑巴船夫的要害。
“咄!咄!咄!”
密集的闷响连成一片,箭矢深深钉入木头,箭羽嗡嗡颤动。
哑巴船夫瞳孔猛缩,求生的本能让他瞬间矮身,挥刀格挡。
“当啷!”
火星四溅,他磕飞了一支射向面门的流矢,虎口巨震。
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逼得连连后退。
更多的箭矢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和闪避空间。
这根本不是为了杀人,而是羞辱,是警告,是**裸的武力压制!
哑巴船夫又惊又怒,却不敢在甲板上多停留一秒。
他狼狈不堪地退回船舱,“砰”的一声死死关上了门。
几乎在箭雨落下的同一时间,赵康动了。
“上!”
一声低喝,他与吴敌率先冲出阴影。
身后十余名精锐紧随其后。
他们动作快如狸猫,数根钩索被甩了出去,带着破风声牢牢扣住了画舫的船舷。
赵康手臂发力,身体如猿猴般轻盈地**上船舷。
足尖在栏杆上轻轻一点,悄无声息地落在甲板上。
吴敌和其余手下也接二连三地登船,迅速散开,各自占据有利位置。
刀已出鞘,警惕地盯着那扇紧闭的船舱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不过短短数息。
甲板,被瞬间控制。
赵康做了个手势,示意众人包围主船舱,形成一个无懈可击的铁桶阵。
他自己则好整以暇地走到舱门前,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门上那些颤巍巍的箭矢。
船身下沉的速度似乎加快了一些,脚下的甲板已经有了明显的倾斜感。
“咕嘟……咕嘟……”
渗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敲击着船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舱内,死一般的寂静。
吴敌凑到赵康身边,压低声音,有些按捺不住。
“头儿,直接冲进去?”
赵康摇了摇头,脸上带着一丝轻松的笑意。
“急什么?”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拨动了一下门上的一支箭矢。
箭羽随之振动,发出细微的嗡鸣。
“让他们自己烂在里面,不是更有趣吗?”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足以清晰地传进船舱。
“张大人,别来无恙啊。”
“外面夜色不错,风也挺凉快,怎么躲在船舱里发霉?”
他的语气就像在和老朋友聊天,轻松写意。
“哦,忘了告诉你,你的船,漏水了。”
“再不出来,可就得喂鱼了,不过想来以张大人平日里搜刮的民脂民膏,身子骨油水足,江里的鱼应该会很喜欢。”
舱内依旧毫无回应,但赵康能想象到张成那张涨成猪肝色的脸。
信息差,就是最好的武器。
张成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不知道船到底还能撑多久。他只知道,自己被堵死了。
每多一秒,恐惧就会在他的心里膨胀一分。
赵康很有耐心,他最喜欢欣赏猎物在绝望中挣扎的模样。
他靠在一旁的桅杆上,好整以暇地对吴敌说:“去,弄壶酒来,咱们边喝边等。”
吴敌领命而去,动作麻利。
不多时,他便从画舫后厨的狼藉中翻出一坛未开封的酒。
他把东西“哐当”一声放在甲板上。
江水已经漫过脚踝,浑浊的水流冲刷着他的靴子。
“头儿,就这个了,将就喝。”
吴敌瓮声瓮气地说,他一手扶着倾斜的栏杆,一手拍开酒坛的泥封。
赵康浑不在意。
接过吴敌递来的破碗,任由那浑浊的酒液被倒满。
“好酒。”
他煞有介事地评价,端起碗,对着紧闭的舱门遥遥一敬。
“敬张大人,黄泉路上,好走。”
说完,他便将碗凑到嘴边,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真他妈难喝。
两人就在这摇摇欲坠的甲板上。
伴随“咕咚咕咚”的船体进水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对饮。
江水已经没过小腿,站稳都成了一种考验。
吴敌魁梧的身躯不得不像扎马步一样分开双腿,才能勉强维持平衡。
赵康却似乎找到了某种乐趣,他单脚踩着一处稍高的船舷。
身体随着船的晃动而起伏,姿态竟有几分悠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