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勇猛闻言,顿时被噎了一下。
不过他也没有打嘴炮,而是立刻环顾四周,这鬼地方又冷又潮。
张宝看到李勇猛在哪里发呆,催促一声。
“走,先出去,这里应该都是存放杂物的。”
两个人都是将门之后,虽然家道中落。
成了别人口中的纨绔败类,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子里的。
藏匿机密物件的法子,他们见得多了。
他们没有浪费时间去翻那些散落的破烂家具。
而是直接走向地窖最深处的承重墙。
李勇猛伸出粗壮的手指,沿着冰冷的石砖缝隙一寸寸敲击。
“咚、咚!”
沉闷的声音在空旷的地窖里回响。
“这边。”
张宝的耳朵动了动,指向另一侧墙角。
李勇猛走过去,再次敲击。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没有工具,就用手。
指甲很快就翻裂了,混着泥灰,可两人谁也没吭声,只是闷头猛抠。
一块松动的砖石被撬了出来。
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暗格,静静躺着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块。
张宝小心翼翼地把东西取出来。
三两下扯开油布,露出里面一本厚实的册子。
没有封面,没有标题。
“上去。”
李勇猛言简意赅。
两人一前一后,重新爬出地窖,回到了荒废的别院大厅。
残破的窗棂外,一轮残月高悬。
清冷的月光像水银一样洒进来,刚好照亮了他们面前的一片空地。
两个人就这么席地而坐,将账本摊开在腿上。
借着月光,第一页的字迹清晰可见。
那不是寻常的记账格式。
而是一个个名字,后面跟着一串串日期和数字,最后是一个简短的代号。
“景和三年,秋,赠‘云纹佩’一对,予王侍郎,银三万。”
“景和四年,春,‘北山’炭敬,予周都尉,银五万。”
……
李勇猛一开始只是皱眉。
他认得这些名字,都是朝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但当他看到后面那些天文数字时,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
张宝的手指抚过一行字,声音有些发颤。
“这个北山是咱们家以前在京郊的那个炭场。”
他记得,那个炭场一年的所有收益,也不过七八千两银子。
可这里,一次炭敬,就送出去了五万两。
这哪里是送炭,分明是送命!
一页,两页,三页……
他们越往下翻,心就越往下沉。
账本里记录的,全是他们两家在过去十年间,送出去的孝敬。
户部侍郎、兵部主事、大理寺少卿、禁军都尉,一张由金钱编织的巨网,几乎笼罩了半个朝堂。
而上面的银钱流水,粗略一加,早已突破了千万两的天堑!
“嘶……”
李勇猛倒抽一口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合上账本。
“啪”的一声,在这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他娘的。”
李勇猛低声咒骂了一句。
“怪不得,怪不得那么多人盯着咱们!”
他们之前只以为是家产被人觊觎,现在才明白,那点家产算个屁!
这上面任何一个名字泄露出去,都足以引发朝堂大地震。
而他们两个,作为这笔巨额贿赂经手人的后代,就是唯一的活证据!
那些收了钱的人,怎么可能让他们活。
只要他们死了,再一把火把这别院烧个干净,所有线索就都断了。
死无对证!
张宝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他喃喃自语。
“我们……我们早就该死了。”
早就该死了。
从他们踏入江南的那一刻,三个人就像是揣着传国玉玺走在闹市里的三岁小儿,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李勇猛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向张宝,一字一顿地问:“你记不记得,老大……让王献之做了什么?”
张宝愣了一下,随即瞳孔骤然收缩。
王献之,江南布政使!
赵康在来到江南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给了王献之一个下马威。
当时他们还觉得,赵老大这手玩得漂亮,杀鸡儆猴,立威扬名。
现在想来,这哪里是杀鸡儆猴!
这分明是丢出去一块巨大的肥肉,吸引了所有鲨鱼的注意!
一个江南布政使,只要他想,就能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去。
相比之下,他们这两个已经家道中落的破落户,就显得不那么起眼了。
赵康用王献之,为他们争取了喘息的时间。
也为他自己,争取了布局的时间。
“哥他早就知道了?”
“废话!”
李勇猛狠狠一拳砸在地上,手背上的伤口崩裂,他却感觉不到疼。
“要不是老大把王献之丢出去,我们现在……骨头都凉了!”
李勇猛抬头看着天上的残月,月光冰冷,可他的心更冷。
他们以为自己是棋子。
现在才明白,他们是诱饵,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弃子。
但同时,也是被赵康从鬼门关前硬生生拉回来的幸存者。
跟着这么一个能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人。
至少,不用担心被别人当傻子一样弄死。
张宝有些不想说话了。
今天一夜之间接收到的信息,比他这辈子加起来都要多,都要惊悚。
李勇猛重新拿起那本沉甸甸的账本塞进怀里。
这东西,比他的命都重要。
“走了!老大那边应该等不急了!”
夜风呼啸,刮过巷道,像鬼哭。
李勇猛的手死死按在胸口,隔着几层衣物,那本账本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这些往日里高不可攀的大人物,如今成了一张张催命符。
他俩,就是这张催命符的载体。
身后的张宝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肺部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
他甚至不敢去看两边巷道的阴影,总觉得那黑暗里藏着无数双眼睛。
他现在终于明白,赵康老大为什么要在他们身边安插那么多好手。
那些人,不是监视,是保护。
在他们自己还傻乎乎以为是来江南享福的时候,赵康就已经在为他们安排后事……不,是安排生路了。
这条生路,是用别人的命铺出来的。
穿过最后一个街角,别院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出现在眼前。
李勇猛一个箭步冲过去,用粗暴的力道拍响了院门。
“开门!快开门!”
门轴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从里面打开了。
李勇猛和张宝一头撞了进去,然后反手把门死死关上,还插上了门闩。
劫后余生的庆幸感还没来得及升起。
就被院子里的一幕给冲得烟消云散。
院中的那棵老桂花树下,石桌上点着一盏防风灯笼。
赵康正悠闲地坐着。
他面前摆着一个巴掌大的红泥小火炉,炉火烧得正旺。
炉子上架着一口小小的砂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一股浓郁的米香混杂着肉类的鲜味,在冰冷的夜色里弥漫开来。
赵康一手拿着汤匙,慢条斯理地在砂锅里搅动。
另一只手端着个小酒杯,偶尔呷一口。
赵康听见动静,这才慢悠悠抬起头。
他看见两人狼狈不堪、面无人色的样子,非但没有一丝惊讶,反而笑了。
“回来了?”
“正好,跑一路饿了吧?快过来,刚熬好的,火候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