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戏院门口乱哄哄的。

还阳草忙拦住一位观众问:“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这位观众说:“刚才警察局来了几个人,以扰乱社会秩序的罪名,把钟声抓走了。”

“为什么?”

“他们不让钟声演《沉冤记》。”

“为什么不让演?”

“《沉冤记》是控诉北洋军阀司法部门草菅人命的戏,看着挺让人义愤的。昨天演出,台下人气得都喊起口号了。”

还阳草:“钟声的胆子真够大的。”

一辆警车呼啸而去。

刘喜奎和还阳草呆呆地看着被冲散的人群。

还阳草:“今晚的戏看不成了。”

刘喜奎:“我们看了另外一出戏。”

还阳草:“可见演新戏是有危险的。喜奎,你说咱这新戏还演吗?”

刘喜奎沉思片刻:“演,一定要演!再说,《宦海潮》这出戏北京不少科班都演过,不是都没事儿吗?我一定要演!”

还阳草:“那就试试吧。”

夏天仙剧场门口广告牌上写着:刘喜奎主演时装新戏《宦海潮》不少观众很感兴趣地议论着:

“刘喜奎也演时装新戏啦。”

“《宦海潮》这出戏值得看。”

“这出戏有大段旦角的唱,刘喜奎演来是不会错的,一定会出彩。”

“今天晚上这出戏要看看。”

夏天仙剧场后台化妆室内,刘喜奎、还阳草等人正在化妆。还阳草似有心事。

刘喜奎:“师傅,有什么事吗?”

还阳草小声地:“喜奎,我听有人传,演新戏的钟声被警察局秘密杀害了。”

刘喜奎震惊地:“啊!”

还阳草摇摇头:“这世道,太没王法了。”

刘喜奎镇定一下情绪,对还阳草说:“师傅,这件事你先不要说出去。今天咱这出戏是首演,大家伙心里不瓷实,我怕有人知道了,会影响情绪的。”

还阳草点点头:“我这心里也有点打鼓。”

王经理走过来说:“刘先生,今晚演出《宦海潮》,我心里有点不踏实。”

刘喜奎:“怎么,你是怕座儿不好?”

王经理:“不是,今晚的座儿倒是没问题,已经满堂。我是怕有人捣乱。”

刘喜奎:“为什么捣乱?”

王经理:“为什么?这不明摆着的吗?”

刘喜奎:“明摆着什么呀?”

王经理:“肯定有人对演这路戏不满意。”

刘喜奎:“谁不满意谁别来看就是了。”

王经理:“哪儿那么简单呀。”

刘喜奎:“王经理,别担心,戏是我唱的,有什么事我担着。”

王经理:“咱不是都盼着平安无事吗。”

夏天仙剧场内观众如潮。第一排的边座上仍然坐着南开的学生们。

舞台上,刘喜奎扮演的余霍氏被郭盛恩纠缠着。

郭盛恩:“哦,美人,归顺了我吧!你的丈夫余天球已经见了阎王了。跟着我,你吃香的喝辣的。我这官还要往上升,你还能做官太太!”

余霍氏正色道:“郭盛恩,你这个小人,想当初你和我的夫君是换帖的弟兄,你做了一个小小的赃官就黑了良心,竟然杀友夺妻。你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我与你拼了!”

余霍氏打郭盛恩一个耳光,然后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剪刀自刎而死。

台下一片议论:“这个赃官太坏了。”

突然,一个坐在学生旁边的老者气愤得过了头,实在忍无可忍,竟跳上戏台,指着演郭盛恩的演员大骂:“你这个狗官,真是丧尽天良,我打死你!我打死你这个狗官!”

扮演郭盛恩的演员和扮演余霍氏的刘喜奎都没有思想准备,一下子愣了神。

扮演郭盛恩的演员躲避着老者的拳头。老者竟不依不饶地在台上追打扮演郭盛恩的演员。二人围着桌子团团转,台下一片混乱。

坐在前排的几个学生赶紧跳上台去,规劝老者:“老先生,这是演戏!不是真的,后边还要演这个狗官受到惩罚呢。你老人家坐到位子上慢慢看吧。”

老者:“哦,是吗,狗官还要受到惩罚?该罚,该罚,要重重地罚!”

学生扶着老者走下舞台,老者一边走还一边用很大的嗓门大骂狗官:“这个狗官,可恶极了,非要重重地惩罚不可!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扮演郭盛恩的演员为躲避老者的拳头,钻到桌子底下去了。等学生们把老者扶下台,他才又从桌子底下钻了出来。

戏接着往下演。

郭盛恩:“可惜呀可惜!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就这样殒命了!”

老者一听又生气了,站起来又欲行动。扮演郭盛恩的演员又准备躲避。学生们站起来制止了老者。

夏天仙剧场后台内,演职人员议论纷纷:“今天的事真新鲜,老头进到戏里边出不来了!”“赃官就是招人恨!”“当官的千万不能坏了良心!”

舞台上《宦海潮》剧仍在演出。

王如海宣布:“将狗赃官郭盛恩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全场观众鼓掌叫好。

有些观众将砖头瓦块、香蕉皮之类的东西掷向扮演郭盛恩的演员,演员抱头鼠窜,跑到后台。

刘喜奎来到后台笑着慰问扮演郭盛恩的演员:”师兄,受委屈了,伤着哪儿没有?”

“伤倒是没伤着,多悬哪!”

刘喜奎:“今天还怕别处出事,倒没想到这头出了事儿!”

《宦海潮》的演出非常成功,演员们都很兴奋。晚上议论纷纷。

第二天清晨,刘喜奎等正在空旷的田野上练功喊嗓。

还阳草匆匆走来,手拿一张报纸。

还阳草:“喜奎,你瞧快不快,昨晚演出的戏,今天上午《觉悟报》就登出文章,赞扬这戏演得好呢!”

刘喜奎:“还是南开这几个学生,肯定他们又是整夜没有睡觉。”

还阳草念报:“这出戏唱出了老百姓的心声,刘喜奎的演出情真意切—”

刘喜奎感叹地:“看来咱们排新戏这条路没错!”

还阳草:“对,是没错。”

刘喜奎:“师傅,我还想过,咱们能不能自己编一出新戏?”

还阳草:“什么新戏?”

刘喜奎:“日本人在中国的国土上耀武扬威,咱们编一出戏说道说道。”

还阳草吃了一惊:“这怕不行,这不是往枪口上撞吗?”

刘喜奎:“当然,这么直着演,明着说,肯定是不行的。能不能想点别的办法,让他们挑不出刺来?”

还阳草:“想别的办法?”

还阳草沉吟半晌:“别的有什么办法?”

刘喜奎:“比如演个别的什么戏,中国人一看就明白,可他要想挑眼还不好挑。”

还阳草:“可不可以排一出戚继光的戏?”

刘喜奎一听,十分兴奋,“这个主意好。戚继光是一个历史人物,抗倭寇又是真事,他们想挑刺也不好挑。老百姓看抗日本人的戏,也会觉着解气。”

还阳草:“只是—”

刘喜奎:“只是什么?师傅你说呀。”

还阳草:“咱们这个班子就指着你叫座了,戚继光是老生戏,旦角戏不多,会影响上座的。”

刘喜奎:“你说这还真是个事。”

还阳草:“不管什么戏,首先要考虑的就是上座,不上座,那就砸啦。”

刘喜奎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样吧,我来反串老生,演戚继光。”

还阳草吃惊地:“你还能反串老生?怎么没听你说过?”

刘喜奎:“小时候我老生、武生都唱过,连花脸也唱过,后来专攻旦行,就不大唱了。”

还阳草:“你要仔细想过,能行吗?现在不是小时候,现在你有了名声,可不能做没有把握的事。”

刘喜奎自信地:“能行。”

还阳草:“那就再好不过。你反串老生,戏报一贴,准轰动,座儿没问题。”

刘喜奎:“行,那就这么定了。师傅,这份报纸我要收藏起来,什么时候咱们和南开这几个学生聊聊。”

还阳草:“好,回头有机会我见着他们,跟他们约一约。”

《宦海潮》演出成功,观众一再要求加演,刘喜奎在舞台上继续演出《宦海潮》。观众的情绪依然十分热烈。但刘喜奎发现坐在第一排的南开学生们不见了,他们没有来看戏。

刘喜奎的眼睛不时地望望第一排的边座,希望看到学生们出现,但学生们始终没有出现。她又向别处望去,也没有发现学生们的身影。

刘喜奎一下场,就心中有事似地寻找还阳草。

刘喜奎:“师傅,怎么今天,南开的学生们没有来看戏?”

还阳草:“是吗?我没怎么注意。”

刘喜奎:“我注意了。”

还阳草透过幕帘向观众席望去,果然没有找到南开的学生们。

还阳草:“我明天去打听一下。”

刘喜奎在准备《戚继光》的演出。刘母非常担心。这事儿太悬乎了。

刘母见着喜奎急急地说:“喜奎,听说你要排戚继光,还要反串老生?”

刘喜奎:“是的。”

刘母:“你很久没演过老生戏了,能行吗?”

刘喜奎:“没问题,我心里有数。”

还阳草进门:“喜奎,我到南开去打听了一下,那几个常来看戏的学生已经毕业了,听说东渡日本留学去了。”

刘喜奎:“哦,不知以后还能不能见着他们?”

还阳草:“等他们学成回来,肯定还是能见着的,他们都爱看你的戏。”

刘喜奎拿出《觉悟报》看着,神情怅然若失。

这一天,戏班里的演职人员集中在剧场舞台上,听还阳草讲话。

还阳草:“今天跟大家伙说说,刘先生的意思,咱们新近准备排演一出新戏,戏名叫《戚继光》,这出戏大家伙也都是熟悉的。虽然是出老戏,我们要老戏新唱,特别在今天演这出戏,是很有意义的。”

一演员:“这出戏是不错,可这是出文武老生戏,一般都是文武老生领班的演员唱的。咱们是旦角领班,谁演戚继光呀?又是扎靠,又是武打的。”

还阳草:“我和喜奎商量过了,由她反串文武老生。”

众议论:“刘先生反串文武老生?”

“还要扎大靠武打。没见刘老板唱过呀,行吗?”

“咱可从来没听说过。”

“我看准行,刘老板不会做没把握的事。”

“刘老板真要反串老生,准上座。”

一位剧场杂役人员走进来:“刘老板,杨老板,我们经理请二位去一趟。”

还阳草:“我们正在说事,等一会儿行吗?”

杂役:“不行,日本警察署来人了。”

众惊:“啊!”

王经理的办公室内,王经理正点头哈腰地伺候几个日本巡捕。

这几个日本巡捕其实就是前些日子扣留刘喜奎的中国人。

刘喜奎和还阳草走进经理室,看见这几个人,一愣,心想,他们又来找什么麻烦。

刘喜奎问:“王经理,有什么事吗?”

王经理忙介绍说:“这是日本警察署的巡捕。”

刘喜奎:“认识,上次已然打过交道。”

巡捕见刘喜奎不像王经理那样满脸堆笑,心里很不高兴地哼了一声。

还阳草:“这几位先生是找我们的吗?”

王经理:“可不是吗。”

刘喜奎:“找我们有什么事,我们正在排戏。”

巡捕:“我们正为排戏的事来的。”

刘喜奎:“哦?”

巡捕:“听说你们要排一出叫《戚继光》的戏?”

刘喜奎:“是有这么一回事。”

巡捕:“戚继光是干什么的?”

刘喜奎:“戚继光是个民族英雄。”

巡捕:“怎么个英雄法?”

刘喜奎:“他带兵抗击外族侵略。”

巡捕:“哪一个外族侵略?”

刘喜奎:“东海上的强盗。”

巡捕:“哪个国家人呀?”

刘喜奎:“倭寇。”

巡捕:“我问你,是哪国人?”

刘喜奎:“倭寇是哪国人你都不知道吗?”

巡捕:“我这是问你呢。”

刘喜奎:“日本人。”

巡捕:“对喽,是日本人,我早知道是日本人,不是日本人我们还不来呢。”

还阳草:“怎么回事,你倒是说清楚。”

巡捕:“那倭寇是日本人,而且是古时候的日本人,就是说,是现在的日本人的祖宗。”

刘喜奎:“哦,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说,当初戚继光就不该抗击倭寇,对吗?”

巡捕被噎住:“戚继光抗倭寇,那是他的事,我是问你们,为什么要演这出戏?”

刘喜奎:“我倒要问问,为什么不能演?”

巡捕:“你是个聪明人,你想想,你演戚继光抗击倭寇,也就是抗击日本人的祖先,日本人能高兴吗?”

刘喜奎:“我演这出戏,中国人高兴。”

巡捕:“中国人高兴算个屁,日本人不高兴就是事!”

刘喜奎:“你高兴不高兴?”

巡捕又被噎住:“我、我当然高兴,我是中国人嘛。”

刘喜奎:“这不结了。”

巡捕:“那不行,我、我不能高兴。”

刘喜奎:“你到底站在哪一头?你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

巡捕:“我当然是中国人。”巡捕被噎住。他恼羞成怒,难堪之极:“混蛋!我是中国人还是日本人关你屁事,这出戏就是不能演!我如今在日本警察署当差,就得按日本人的意思办。你要敢演这出戏,我们立刻把戏院子砸喽,把门封喽!把刘喜奎抓起来!再不就是赶出天津城!”

王经理:“有话好说,有话好说。不演《戚继光》不就结了。有什么大不了的事。”

巡捕:“不这么简单。我看刘喜奎是个刺头,说不定还有革命党的倾向。今后,凡是刘喜奎的戏,就得给日本警察署送票,我们要严密监视。”

王经理:“是、是,这有什么难的,这有什么难的。”

巡捕:“王经理,出了事,你也担着干系,跑了和尚可跑不了寺。”

王经理:“那是、那是。”

巡捕:“我今天是客气的,下次这种事再让我撞上,二话不说先抓人。”

王经理:“是、是。”

巡捕:“走!”

王经理:“送长官,长官好走。”

巡捕大摇大摆地走了。

刘喜奎:“中国人甘愿做外国人的狗来咬中国人,真叫人生气。”

还阳草:“这有什么办法,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中国人里头就有这号货。”

王经理:“别惹事了,让他们听了去,又是麻烦。”

刘喜奎回到居室,和还阳草、刘母三人议论此事,越议论越生气。

刘喜奎:“中国人演戏要看日本人的眼色,这叫什么事啊!”

还阳草:“这有什么办法,谁让咱们自己不争气,说到底还是国家太弱,受人欺侮。戚继光抗倭寇,是大大的民族英雄,现在算什么呢?”

刘母:“唉,这世道,我们中国人倒是自己当不了自己的家。”

刘喜奎:“师傅,我不想在天津演出了,咱们上外地演吧。”

还阳草:“要是想离开天津,那就回北京演吧,伍老板不是邀过几次吗。”

刘喜奎:“行。”

还阳草:“我找王经理说去。”

刘喜奎:“成。只是咱们也没能和南开的学生道个别。”

还阳草:“你还惦记这档事呢。以后有的是见面的机会。”

刘喜奎和戏班回到北京,依旧在伍少卿的中和剧场演出。

这一天,刘喜奎、还阳草、刘母和科班里的人走在北平街头。他们发现街头有不少脑后拖着长辫子的军人。

刘喜奎:“瞧,这些当兵的怎么脑袋后面都拖一根长辫子呀。真有意思。”

还阳草:“这是张勋张大帅的辫军。”

刘喜奎:“张勋?这人是干什么的?”

还阳草:“这是新近从徐州开来的军队。袁世凯死了以后,黎元洪又当了大总统。听说黎元洪与国务总理段祺瑞不和,黎元洪罢了段祺瑞的官。段祺瑞也不是好惹的。各地军阀纷纷通电责问黎元洪。张大帅就是进京来做调停人的。如今这江南一带,就数他的势力大。”

刘喜奎:“都民国六年了,他们干嘛还留着大辫子?”

还阳草:“这是张大帅忠于清室的意思。张大帅久有恢复清朝帝制的心。此番进入北平,只怕有好戏看了。”

张府大门屋檐下垂着几盏灯,上写大大的“张”字。

文武官员骑马坐轿络绎来到张府拜访。

五大三粗、满面春风的辫帅张勋站在大厅中央向来访的文武官员拱手致意。

一大员:“此番张大帅进入北平,为国为民备尝路途劳顿。今张大帅坐镇京都,我中华有望矣!”

张勋:“哪里哪里,全仗各位,全仗各位。在这国事危艰,群龙无首,干戈频起之时,张某虽不才,亦不敢苟且偷生,偏安一隅。此番进入北京,张某不敢兴师动众,仅带五千人马,还望各位大员鼎力相助。”

一大员:“中华多事之秋,张大帅不畏时艰,慨然出山,以解国危。俗话说,国不可一日无主,有张大帅一手擎天,我等敢不鼎力相助,有用得着我等之处,还请大帅尽管吩咐。”

张勋:“多谢各位捧场,有各位大员相助,我这心里就更有底了。各位请里边坐。”

众大员纷纷跟随张勋进入大厅。

张勋:“请各位落座品茗,尝尝黄山的云雾茶。”

军阀、士绅、清室遗老围坐一堂,一边喝茶,一边高谈阔论。

一士绅:“大帅志在复辟清室,已非一日。今日大权在手,一呼百诺,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失此不图,更待何时?”

张勋听此言不觉欣然:“复辟清室甚合我意,不知诸位以为如何?”

清室遗老痛哭流涕:“这可是我们盼望已久的事情。大清几百年江山,岂可一日倾覆,列祖列宗在天之灵,也会荫庇大帅成就大事的。”

张勋:“此话有理。此次进京,我是要大干一番的。想我等皆食朝廷俸禄,岂可有悖朝廷。今天请大家前来,就是要商议大事的。为了给大家助兴,我今天特意请来几位京都名角唱几折小戏,大家伙一起热闹热闹。”

众:“好好好,乾坤大戏台,戏台小乾坤嘛,前朝的事,今朝的事,都是一个理嘛!”

张勋:“听戏归听戏,听完戏,咱们还要议大事呢。”

众:“那是,那是。”

“复辟的事才是正经事嘛。”

张勋:“开锣吧。”

张府大厅内用帘子拦成一座舞台,众位宾客围坐在台前,等着看戏。

锣鼓家伙敲响,开戏了。

台上演着一出老生戏。

看客均拍手叫好,而张勋却不怎么感兴趣。

张勋问旁边管事的人:“要吃饭,一窝旦,今晚有几出旦角戏?”

管事的:“有两出,都是京城最知名的角儿。”

张勋:“男旦还是坤角?”

管事的:“都是几个最有名的男旦。”

张勋不高兴了:“不会办事。”

管事的:“这几个旦角可是最顶尖的。”

张勋:“再顶尖他也是男的呀。这么大个京城,就没有一个好坤角吗?”

管事的:“有倒是有一个。”

张勋:“谁?”

管事的:“目前在京城最叫得响的坤角儿要数刘喜奎了。”

张勋:“刘喜奎?”

管事的:“对,这是近几年最走红的坤角。”

张勋:“多大啦?”

管事的:“也就是二十郎当岁。”

张勋立刻来了精神:“那为什么今天没邀来?”

管事的:“她今天在戏馆有戏,没得空。”

张勋不高兴地:“这也算理由吗?去,立马给我找来!”

管事的:“是。”

中和剧院内刘喜奎正在台上演唱《苏三起解》。观众情绪十分热烈。

刘喜奎刚刚回到后台,还没顾上卸妆,伍少卿急匆匆奔到刘喜奎的身边。

伍少卿:“刘老板,张大帅府上的管事来了,要您马上到张大帅府上唱堂会。”

刘喜奎:“这怎么行?我这边的戏还没唱完呢!”

伍少卿嗫嚅地:“如今的张大帅,可不同寻常,虽然不是大总统,可比大总统还大总统,谁也得罪不起!”

刘喜奎:“观众是掏钱看戏,也是万万得罪不起的。”

张府大厅内老生戏依然在咿咿呀呀地唱。

张勋早就不耐烦了:“那个姓刘的坤伶,怎么还没来?”

管事的:“那边戏一完,马上就来。”

张勋:“什么?那边戏一完马上就来,那边戏不完就不能来吗?混账话!再去给我催。”

管事的:“是。”

张勋的管事又来到中和戏院,不管三七二十一,拉上刘喜奎就走。刘喜奎妆都没卸,实在无奈,只得和刘母随管事坐着人力车赶到张府。

刘喜奎在车上说:“中和的戏刚完,连口气都顾不上喘,妆也没有卸,就没命地催,这叫什么事呀!”

刘母:“现在说什么也不管用,少说两句吧。”

一行人在管事的催促下,走进张府大门。

张勋身边的管事见没卸妆的刘喜奎赶来了,松了一口气:“来啦来啦。”

张勋:“来了就叫她马上登场。”

管事的:“老生戏《文昭关》还没唱完呢。”

张勋:“没唱完就甭唱了,让那个姓刘的马上给我登台。”

管事的:“是。”

《文昭关》里扮演老生的演员正在一板一眼地做戏,管事的在台侧向他招手。老生演员不明白,还在一板一眼地唱。

管事的向张勋处望去,见张勋板着脸一脸的不高兴。

管事的干脆走上台去,把老生演员拉下来。老生演员莫名其妙地:“这是怎么啦?出了什么事?”

管事的:“什么事也没出,让你下来你就下来,甭唱了。”

老生演员:“这是怎么说,一出戏还没唱完呢。”

管事的:“让你下来你就下来,张大帅早就不耐烦了。”

老生演员:“怎么?”

管事的:“大帅急着看坤角的戏呢。”

老生演员:“岂有此理,哪有这么干事的,哪有这么干事的。太拿人不当人了!”

管事的:“快走吧,一会儿大帅听见了,有你的好果子吃。”

张勋似乎听见老生演员在说着什么,使问:“管事的,他说什么呢?”

管事的:“没说什么,没说什么。”

管事的把老生演员推了下去。

锣鼓重新响起,刘喜奎粉墨登场。她来不及卸妆化妆,仍是唱的《苏三起解》。

刘喜奎一出场,张勋的眼睛都直了:“这个坤伶长得这么俊,真真少见!”

刘喜奎唱:

“苏三离了洪桐县,

将身来在大街前。

未曾开言心好惨,

过路的君子听我言。

那一位去把南京转,

与我的三郎把信传。

就说苏三把命断,

来世里作牛马我就当报还。”

张勋瞪大眼睛,神情异常振奋。

走过来一个副官,俯身在张勋耳边说什么,张勋不耐烦地挥手:“去去去,有什么事回头再说。”

刘喜奎的演唱博得一阵阵喝彩声。张勋最为兴奋。

张勋:“在徐州看过不少戏都没有今天看得过瘾,真是唱得人浑身上下都舒坦,就跟抽了白面一样,喔哈哈哈!”

刘喜奎的《苏三起解》演完了,张勋忘形地站起来喝彩。

一个绅士模样的人走到张勋的面前,说:“张大帅,戏演完了,咱们该商议一下复辟大清朝的事。”

张勋:“明儿再说吧,今天我想会会这个女戏子。”

后厅内,艺人们演完戏,卸妆、洗脸、收拾东西,然后纷纷离去。一辫军对刘喜奎说:“刘老板,张大帅请你留步,他有话对你说。”

刘母大惊:“今儿太晚了,有话明天再说吧。”

刘母和刘喜奎收拾完东西欲走,被几个辫军拦住。

一辫军:“刘老板,张大帅请你去,你要是不去,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刘喜奎望着母亲焦虑的眼神,说:“妈,别担心,张大帅有话说,咱们就去一趟。”

一辫军:“对,还是刘老板懂规矩。再说了,你不去也走不了哇。”

张府大厅内,张勋坐在太师椅上,手摩挲着两个铁球。

刘喜奎和刘母走进大厅。刘喜奎见着张勋,不卑不亢地说:“大帅,你找我有话说?”

张勋看一眼刘喜奎,二话不说,就喊:“来人呀!”

几个辫军应声走上。

张勋:“抬上来。”

辫军:“是。”

辫军下去抬上三个柳条箱,张勋上前把三个柳条箱一一打开,是整整三箱银元。

刘喜奎瞟了一眼,问:“大帅,这满满三大箱银元,是给士兵的饷银?”

张勋:“不是。”

刘喜奎:“是给艺人的赏钱?”

张勋:“也不是。”

刘喜奎:“那是什么呀?”

张勋:“这是聘礼!”

刘喜奎:“嗬,这么多的聘礼,大帅这是要聘谁呀?”

张勋指着刘喜奎说:“聘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