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时前,顾宴回国按照惯例找自己的主治医生兼忘年交老友路宜复查。

路宜抱着大茶缸子,苦口婆心地开解道:“小宴,你这病是心病,心病就得需要心药医,这么多年,怎么就不能放过自己呢?”

顾宴一讪笑道:“老爷子,你也知道我这种情况不是一两天了,我自己如果能看开,那早看开了,毕竟我也是学心理的。”

“正所谓医者不自医啊!”路宜叹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或许什么时候你能遇到那个让你全心信任的人,你这病就有希望了。在米国待了那么久回国干嘛?你不知道回来对你的病情很不利吗?”

顾宴起身又给路老爷子续了一杯茶,淡淡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温度。

“我不想因为这个病就被别人随意拿捏,我要回来拿回属于我自己的东西,有些人犯了错误就得受到惩罚。”

路老爷子就着杯子喝了一口茶,舒服得眯了眯眼睛温声道:“你到我这岁数就会知道,人生在世还是有很多美好的东西值得去守护的,或许你很快就能遇到一个把你拉出仇恨泥潭的人呢。”

顾宴眼底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没准哪天我会跟我母亲一样,都活不到遇见属于我那份缘分的时候。”

“你这孩子,又说胡话!”路老爷子把茶杯怼在桌上,冷声训斥道。

他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漠然,冰冷无情的顾宴,想到了第一次他们见面的场景。

顾宴十二岁时被诊断出患有严重的人格分裂。他分裂出的次人格极度暴躁,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攻击意图明显,还有轻微的自杀倾向。

唯一能安抚他的是一只毛绒玩偶,十二岁阴鸷又消瘦的少年抱着那只玩偶兔子,像一只领地意识极强的狼,对每一个想接近他的人都流露出深深的恶意。

“你的病情经过这些年的治疗已经控制得相对稳定了,你不该回来的。”路宜又皱着眉头,叹息一声:“算了,看天意吧,没准你达成了目的,可以解开心结,这病也就不药而愈了。”

“嗯,我也这么想。”顾宴点点头深以为然。

十三年前的一个深夜,路宜接到了好友霍泽凯打来的求助电话,说他的外甥精神有点问题,把自己关在了屋子狂砸东西,想请他帮忙去家里看看。

路宜知道像霍家这样的名门望族一般都很忌讳去医院看精神科,只好驱车前往霍泽凯的别墅。

他赶到时,霍泽凯已经找人拆了顾宴房门,房间内一片狼藉,满地都是被打烂的物品。

少年的顾宴站在满是碎玻璃渣的地板上一脸茫然无措,身上脸上都是被割伤的细小伤口,他就像刚睡醒一般,不明白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痛。

路宜看到他这状态,心里一沉,他有种不好的预感,经过诊断果然发现这个孩子患上了分离性识别障碍,也就是人们俗称的人格分裂。

顾宴很明显已经不记得自己刚才的所作所为。

“你们是怎么照顾孩子的!”路宜着急地对着好友一通数落,他知道这种心理疾病极难治愈。

霍泽凯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眼神哀伤又心疼的看着自己的小外甥,自从姐姐去世之后他这外甥就越来越不正常了。

路宜大概知道一些顾霍两家那些不可言说的破事,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给出了最佳方案:“把孩子送去米国吧,那边有最先进的治疗方法,还可以掩人耳目。”

顾宴像是听不懂似的靠在墙上,目光涣散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对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毫不关心,反正他生来就是被不断抛弃的命。

不知为何,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那个孤狼一样的少年就那么深深地烙在路宜的心底。

他喝完了第二杯茶,冲顾宴招招手,“我今天有个心理学讲座,你小子耽误了我这么多时间,就负责送我过去吧。”

“那您请吧,路老师……”顾宴伸了个懒腰,起身拿起车钥匙,迈开长腿往外走去。

然后顾宴在礼堂的门口再次遇到了简南希,那个大半夜在游轮甲板上吹风的漂亮女孩。

这边简南希听完了整场讲座,觉得自己受益匪浅,她正打算收拾好做的笔记起程回家,被路教授的特助小唐拦住了。

“简小姐,路教授在休息室等你,我带你过去。”

简南希用手指着自己颇为惊讶问道:“路教授在等我?”

小唐笑着点头。

大学礼堂的旁边有一间贵宾招待室,简南希满心疑问地跟着小唐走进去,路宜路教授已经坐在那里等她了。

方才在台下听路教授演讲,她就激动地一直鼓掌,现在近距离见到本尊她反倒拘谨起来,有种学生见到老师时本能的敬畏之感。

“你好,路教授,我叫简南希,你可以叫我小希。”简南希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路宜端着他的专属大茶缸摆摆手,“不用这么拘谨,你母亲可是我教过的优秀学生之一,可惜红颜多薄命啊。”

“对了,你父亲跟你说了让你来听讲座的目的了吗?”

“啊?没,没有啊。”简南希这次是真的震惊了,难道简老头还瞒着她干了什么事?

路宜看到她一脸懵的表情忍不住笑道:“你父亲什么都没有告诉你吗?”

简南希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那你对做心理咨询师有兴趣吗?”路宜开门见山地道:“几天前,你父亲找到我,说他的女儿从斯坦福毕业了,能不能去我的心理研究中心当个实习治疗师。”

简南希眼神一亮,她当然有兴趣了,上辈子光读书了,还没贡献社会就穿书了,穿过来继续读书……

她原以为这辈子也做不了心理治疗师了,毕竟简家只有她一个女儿,就简父之前对原主的态度八成不想让她出去打工。

路宜看着女孩发亮的漂亮眼睛,忍不住夸赞道:“你的眼睛太像你母亲了,里面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惆怅道:“你父亲对我说,你母亲临终时最大的遗憾就是因为身体原因,没能当上心理诊疗师。”

简南希怔怔地看着窗外的瓦蓝的天空,她想起了原主为什么学心理学的原因,就是要帮妈妈完成心愿,虽然原主后面忘了这个初心。

“我想做心理师的!我可以吗?路教授?”简南希面色坚定的问道。

路宜转过身定定的看着简南希认真的脸,欣慰地笑了笑,“那你觉得我为什么给了你父亲此次讲座的邀请函?”

简南希突然反应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砸蒙了。

路宜笑眯眯地背着手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轻声道:“你很棒,努力完成你母亲的心愿吧,小希同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