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要去前线督战?还要立下这等必死的军令状?

他以为打仗是请客吃饭吗?!

汉王党羽的脸上,先是错愕,随即,被一股难以抑制的狂喜所取代!

好啊!

真是太好了!

这可不是我们逼你的,是你自己找死!

借刀杀人!这简直是天赐的,借刀杀人之计!

朱棣死死地盯着李子城。

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他预想过李子城的百般狡辩,却唯独没想过,会是如此的决绝与刚烈!

事出反常必有妖!

台州之败,他本就觉得其中有鬼。地方卫所的战报,向来有夸大和推诿的成分。如今,看到李子城这般有恃无恐的模样,他心中的怀疑,更深了。

好!

你想去,朕就让你去!

朕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也正好借你的手,去给朕看一看,那东南沿海,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好!”

许久,朱棣猛地一拍龙椅扶手,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朕,就给你这个机会!”

他从龙椅之上站起,那股属于帝王的,无可匹敌的威压,瞬间笼罩了全场!

“传朕旨意!”

“命翰林李子城为‘沿海督战经略’,总管台州一应战事!”

他走到御案前,拿起那柄象征着至高军权的,尚方宝剑!

“赐尚方宝剑!凡临阵退缩,贻误战机,阳奉阴违者,上至总兵,下至士卒,可先斩后奏!”

朱棣一步步走下台阶,亲手将那柄沉甸甸的宝剑,交到了李子城的手中。

“朕,在应天府,等你的捷报!”

……

半个时辰后。

李子城带着周满,以及十余名从东宫卫率中精挑细选的护卫,一人三马,如同一阵风般,冲出了应天府。

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汉王党羽的官员们,聚在酒楼里,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哈哈哈,这李子城,真是天堂有路他不走,地狱无门自来投啊!”

“前线刀剑无眼,倭寇更是凶残无比,他一个书生,去了还不就是个死?”

“等着吧,不出三月,咱们就能听到他授首的好消息了!”

七日后。

台州府,宁海卫所。

当李子城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这里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城墙之上,虽然还挂着大明的旗帜,但到处都是破损的痕迹。

卫所之内,更是死气沉沉。

所谓的士兵,一个个面黄肌瘦,衣甲不整,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眼神麻木,看不到半点军人该有的精气神。

在校场的一角,胡乱堆放着一些所谓的狼筅。

许多狼筅的枝杈已经折断,上面甚至还挂着晾晒的衣物。

李子城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名身形肥胖,穿着一身崭新铠甲的将领,满脸堆笑地,快步迎了上来。

“哎呀呀!末将宁海卫指挥使钱宽,不知钦差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啊!”

他对着李子城,行了一个极其敷衍的军礼。

李子城看着这个油光满面,丝毫没有战败将领模样的钱宽,又看了看他身后那些精神萎靡的士兵,心中一片冰冷。

他知道,在砍向那些凶残的倭寇之前。

他必须先砍断,伸向自己后背的,自己人的刀!

李子城看着眼前这个油头粉面,挺着一个硕大肚腩,连甲胄都系不拢的指挥使,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甚至没有理会钱宽那套虚伪的说辞,只是淡淡地,吐出了两个字。

“议事。”

说完,他便径直,走向了卫所中央的主将大帐。

钱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个京城来的年轻人,竟然如此不给他面子!

他好歹也是朝廷正三品的武官,一方卫所的最高长官!

一丝阴狠,从他那双被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眼睛里,一闪而过。

好,小子,你给脸不要脸,那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

主将大帐之内。

李子城高坐主位,周满手按刀柄,如同铁塔一般,立于他的身后。

下首,是卫所内大大小小十余名将官。

然而,最关键的那个位置,那个本该属于指挥使钱宽的位置,却是空的。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钱宽,还没来。

两炷香的时间过去了。

钱宽,依旧没来。

帐内的气氛,越来越压抑。

那些将官们,有的低头不语,有的则用幸灾乐祸的目光,偷偷打量着主位上那个面无表情的年轻人。

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钱宽在给这位新来的钦差大人,一个下马威!

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了一阵懒洋洋的脚步声。

钱宽挺着肚子,打着哈欠,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甚至没有看李子城一眼,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上,一屁股坐下,那张肥胖的椅子,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哎呀,昨夜巡查城防,偶感风寒,让钦差大人久等了,见谅,见谅啊!”

他嘴上说着抱歉,脸上却连一丝歉意都没有。

李子城没有动怒。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就像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钱指挥使,本官奉旨前来督战,想问问你,台州三县失陷,我军大败,究竟是何原因?”

钱宽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帐外那些被随意丢弃的狼筅,声音陡然拔高!

“原因?原因就在这里!”

他指着李子城,毫不客气地喝道:“我大明将士,个个都是好汉!之所以战败,全都是因为你这书生,搞出来的这些没用的破竹竿!”

“此物笨重无比,阵型死板!倭寇身法何等灵活?刀法何等刁钻?等我们的士兵把这破竹竿举起来,脑袋都已经被人家砍下来了!”

“我早就说过,书生误国!纸上谈兵!陛下被你这等奸佞蒙蔽,才致有此大败!你还有脸来问我原因?!”

他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帐内不少将官,都跟着附和起来。

“是啊,钱大人说的没错!那玩意儿根本不好使!”

“拿着那东西,还不如拿根烧火棍!”

李子城静静地听着,脸上的表情,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平静。

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他才缓缓地,笑了。

“说完了?”

他站起身,一步一步,走下帅台,走到了钱宽的面前。

“既然钱指挥使觉得,狼筅无用,军士无能。”

他环视一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