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再上朝,甚至连暖阁的门,都很少再踏出。

他不再批阅奏疏,也不再过问任何军国大事。

他只是躺在那张宽大的病榻上,每日里,唯一愿意做的,就是听朱瞻基,为他念那些来自全国各地的民生报告。

“皇爷爷,浙江布政司来报,新政推行后,今年新垦荒田三十七万亩,比去年多了近一倍。张恒大人说,按六成税率的老法子,百姓根本不愿开荒,如今改成三成,大家伙的劲头都足了。”

“皇爷爷,河南大工的河堤,已经完工了。兰阳县的李知县上报,说今年黄河水虽然还是大,但再没听说有决口淹人的事了。百姓们都说,是您和父王,救了他们的命。”

朱棣静静地听着,不说话。

他又让李子城,将户部最新的税收总册,拿来给他看。

看着那上面,国库的存粮与白银,在短短一年之内,不增反减的趋势,终于被遏制住,甚至开始有了缓慢的回升。

他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他回想自己这一生,南征北战,开疆拓土,自认功盖千古,可到头来,留下的,却是一个国库空虚,民生疲敝的摊子。

而他那个自己一直看不上眼,觉得过于“仁懦”的儿子,仅仅用了一年时间,就让这个庞大而沉重的帝国,重新开始喘息,焕发出了生机。

或许……自己真的错了。

不是道路的对错。

而是,他打了一辈子天下,却忘了,这天下,终究是要用来“治”的。

打天下,靠的是刀。

治天下,靠的,却是那一把把的粮食。

永乐十一年,冬。

应天府下了第一场雪。

暖阁之内,烧着最旺的地龙,却依旧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油尽灯枯的永乐大帝,将所有人都遣了出去,只留下了李子城一人。

他靠在床头,那张曾经威严的脸,已经瘦得脱了相,只剩下一双眼睛,还亮得惊人。

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李子城,招了招手。

李子城快步走到床边,跪了下来。

朱棣看着他,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复杂。有欣赏,有托付,甚至还有一丝……歉意。

“朕知道……你是对的。”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破瓦在摩擦。

“老大……也是对的。”

“打天下,朕行。治天下……要靠他们。”

说出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的一丝力气。

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弱的身体,在锦被下剧烈地颤抖。

李子城连忙上前,为他轻轻抚背。

许久,咳嗽才平息下来。

朱棣颤抖着,从自己的枕头底下,摸出了一份早已写好,盖上了传国玉玺的明黄色卷轴。

那份遗诏,被他摩挲了无数遍,边角都已起毛。

他将那份重如泰山的遗诏,塞进了李子城的手里。

“传位于……太子。”

“你,李子城,要像……像辅佐朕一样,辅佐他,辅佐瞻基……”

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但那双抓着李子城的手,却依旧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守好……守好朕的……江山!”

最后一个字落下,那只抓着李子城的手,猛然松开。

一代雄主,永乐大帝朱棣,溘然长逝。

李子城手捧着那份还带着皇帝体温的遗诏,重重叩首在地。

他成功了。

他终于获得了这位千古一帝,最后的,也是最彻底的信任。

他为大明,铺平了一条最安稳的交接之路。

然而,就在乾清宫的丧钟,即将敲响的前一刻。

距离应天府不足百里的官道上,一支数千人的精锐骑兵,正卷起漫天烟尘,星夜兼程,直扑京城!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黑色的大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旗上,四个血红的大字,杀气腾腾!

“清君侧,诛子城!”

当!

当!

当!

悠远而沉重的丧钟之声,自乾清宫的最高处响起,穿透了厚重的宫墙,传遍了整个紫禁城,传遍了整座应天府。

钟声九响,山陵崩。

一代雄主,永乐大帝朱棣,驾崩。

整个紫禁城,一夜之间,被无边无际的白色所吞噬。宫女太监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随着那漫天飘洒的纸钱,一同被抽干。空气中,弥漫着香烛与悲伤混合的压抑气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乾清宫,灵堂之内。

新君朱高炽,身着最厚重的麻布孝服,跪在朱棣的灵柩之前。他那肥胖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跪拜,已经麻木不堪。泪水早已流干,只剩下两道红肿的眼眶,空洞地望着那口巨大的金丝楠木棺椁。

悲痛,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对未来的茫然与恐惧。

这副沉重如山的担子,怎么就……这么快落在了自己的肩上?

他从未想过这一天。

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地回避去想这一天。他只想安安分分地当一个太子,一个仁厚的,守成的储君。他怕极了御座上那个父亲,也怕极了御座本身。

那张龙椅,不是荣耀,是枷锁,是深渊。

他看了一眼身旁同样跪着的儿子朱瞻基。瞻基比他要坚强得多,腰杆挺得笔直,年轻的脸上虽然满是哀戚,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可朱高炽的心,依旧在不受控制地狂跳。

他能行吗?

他真的能,守住父亲打下的这片江山吗?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灵堂的肃穆!

一名负责守卫宫城的小太监,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看到了世间最恐怖的景象。他甚至忘了礼仪,一进殿,便“扑通”一声,瘫软在地。

“陛……陛下!不好了!不好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八……八百里加急!京师……京师告急!”

朱高炽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八百里加急?

父皇刚刚驾崩,国丧期间,四海皆悲,何来的告急?!

“混账东西!在先帝灵前,胡言乱语什么!”一名老太监厉声呵斥,想要上前将他拖出去。

然而,那小太监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地抱着殿内的柱子,用尽全身力气,哭喊了出来!

“是真的!汉王旧部,大将周胜,联络了数名被新政触动利益的勋贵,起兵三万,已……已经攻破了通州!兵锋直指京城!”

“他们……他们打出的旗号是……”

“他们宣称,太子殿下……不,是陛下您……矫诏篡位,弑君夺权!”

“他们要入京……入京靖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