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郑和!

他手捧一份文书,声如洪钟!

“臣,郑和,附议!”

“陛下!太祖祖制,言犹在耳!然,如今竟有内臣,无视国法,公然插手兵部、户部事宜!此乃臣所掌管的宝船舰队补给清单,无故被司礼监秉笔太监王振,克扣三成!臣敢问,他一个司礼监的太监,有何权力,干涉我大明水师的军国大事?!”

轰!

整个奉天殿,如同被投入了一颗炸雷!

文官之首,与武将勋贵,联手发难!

目标,直指皇帝身边最得宠的红人——王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朱棣的脸上。

朱棣的脸,已经变成了铁青色!

他被将死了!

他可以偏袒王振,可以无视文官的非议,但他绝不能,在文武百官面前,公然说,他爹朱元璋立下的规矩,是放屁!

那不仅是打他爹的脸,更是打他自己这个“靖难”天子的脸!

“王振!”

朱棣的怒吼,响彻大殿!

王振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

“奴婢……奴婢该死!奴婢只是看国库空虚,想为陛下分忧……”

“放肆!”朱棣一脚将面前的御案踢翻,奏疏散落一地!“分拣奏章,是让你学着看!不是让你学着管!朕的江山社稷,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阉人来指手画脚了!”

“来人!”

“将那块‘内臣不得干预政事’的铁牌,给朕重新挂回宫门!让天下人都给朕看清楚!”

“即日起,收回王振‘批红’之权!杖责三十,给朕扔回司礼监,闭门思过!”

朱棣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刀,狠狠地剐在王振的心上。

王振被两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了下去,他没有求饶,只是在被拖出大殿的那一刻,他回过头,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队列中,那个神情平静的青袍身影。

文官们低着头心中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赢了!

李子城与郑和联手,竟真的将皇帝身边那颗冉冉升起的毒瘤,给硬生生摁了下去!

这一场文官与勋贵罕见的联手,堪称完美!

尤其是李子城,他先以“重申祖制”占据大义,再由郑和抛出“干政”的铁证,步步为营,环环相扣,将王振逼入了死角,甚至让皇帝都找不到任何偏袒的理由!

好手段!

当晚,东宫文华殿,灯火通明,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太子朱高炽兴奋得满面红光,他那肥胖的身体在殿内来回走动,嘴里不停地念叨着。

“痛快!太痛快了!”

他一把抓住李子城的手,激动地说道:“子城!你真是本宫的子房!今日在朝堂之上,你是没看到那些人的嘴脸!王振被拖出去的时候,那叫一个大快人心!”

“本宫就知道,邪不胜正!祖宗之法,岂容他一个阉竖随意践踏!”

朱瞻基也站在一旁,年轻的脸上同样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亲眼见证了李子城是如何运筹帷幄,是如何联合郑和,将一个看似无法撼动的宠臣,一击扳倒。

这比任何书本上的权谋故事,都来得更加精彩,更加震撼!

然而,在这片欢腾的气氛中,唯一保持着冷静的,只有李子城。

他平静地为朱高炽斟满一杯茶,缓缓开口。

“殿下,我们赢了面子,却可能输了里子。”

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文华殿内所有的热烈。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子城……你这是何意?”

李子城将茶杯推到他的面前,声音没有丝毫波澜。

“殿下,王振是谁?他不过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今日,我们看似是斗倒了王振,可实际上,我们是在当着满朝文武的面,逼着陛下,折断了他自己刚刚磨好的刀。”

“陛下会怎么想?”

“他会想,东宫的势力,是不是太大了?一个太子詹事,竟然能联合七下西洋的功勋太监,能让满朝文武都随之附和。他会想,这把刀,是不是已经快要脱离他这个握刀人的手了?”

李子城的话,让朱高炽的后背,瞬间冒起了一层冷汗。

他光顾着高兴了,却忘了这背后最关键的一环——皇帝的感受!

朱瞻基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的不服气:“先生!我们是按祖制行事,王振干政,本就是大错!我们何错之有?为何要怕?”

“太孙殿下,我们没有错。”李子城看向朱瞻基,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可是,在天家,对错,从来都不是最重要的。”

他站起身,走到这对父子面前,一字一顿地说道。

“与天子争的,不是对错,是君心!”

“君心安,则东宫安!”

“如今陛下龙体欠安,北伐归来,心力交瘁。他这个年纪,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北方的鞑靼,不是朝中的贪官,他最怕的,是自己老了,是这天下的大权,会旁落!”

“我们今日在朝堂上越是强势,越是团结,就越是会加深陛下的这份恐惧和猜忌!他会觉得,太子,已经羽翼丰满,甚至……甚至已经等不及了!”

“等不及了”这四个字,如同四记重锤,狠狠砸在朱高炽的心头。

他吓得“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脸色惨白如纸。

“那……那该如何是好?子城,你快教教本宫!本宫绝无此心啊!”

李子城将他扶起,神情依旧镇定。

“解铃还须系铃人。陛下既然怕我们势大,那我们就主动把这‘势’,削掉一部分给他看。”

他看着朱高炽,缓缓说出了自己的计划。

“殿下,请立刻上疏。其一,主动请求,将东宫护卫的数量,裁撤一半。其二,主动请求,削减东宫每年的用度开销三成。您要告诉陛下,您只想安安分分地当好太子,辅佐君父,绝无半点结党营私,扩充势力的心思。”

“什么?!”朱高炽还没说话,朱瞻基先叫了起来,“裁撤护卫?削减用度?先生,这……这岂不是向全天下示弱?让汉王和赵王他们看我们的笑话吗?我们明明打赢了,为什么要退让?”

这太憋屈了!

朱高炽也犹豫了。他本就性子软弱,最怕被人看不起。这样做,无异于自己打自己的脸。

“殿下,太孙殿下。”李子城的声音,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面子,是给别人看的。里子,才是我们自己的。”

“退一步,不是懦弱,是智慧。是为了让陛下安心,更是为了我们将来,能有真正的海阔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