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怎么办?这政令……我们是执行,还是不执行?”一旁的同知,小心翼翼地问道。

执行?他拿什么执行?难道要派兵去跟那些快要活不下去的百姓收税吗?

不执行?那就是抗旨不遵!他这个布政使,也别想干了!

“欺人太甚!简直是欺人太甚!”张恒一拳砸在桌上,那份来自京城的政令,在他眼中,仿佛成了一道催命符。

……

类似的情景,在河南,在湖广,在江西,接二连三地上演。

一份份打着“新政”旗号的政令,从京城发出,抵达地方后,却全都变了味。

拨给黄河大工的修缮款,在账目上被莫名其妙地克扣了两成,导致工期延误,民怨沸腾。

举荐的一位精通水利的务实知县,在吏部的任命文书上,却被调去了一个清水衙门看管仓库。

所有矛头,都如同一支支淬了毒的利箭,精准地,射向了监国的东宫,射向了新政的推行者——太子朱高炽和太子詹事李子城。

东宫,文华殿。

朱高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嘴上因为上火,燎起了一圈明晃晃的大泡。

他手里攥着一叠来自各地的弹劾奏疏,肥胖的身体,因为愤怒和委屈,不住地颤抖。

“子城!子城你快看看!这……这都是怎么回事!”

“他们怎么能这么污蔑本宫!本宫什么时候下过六成税的命令!本宫什么时候克扣过河工的银子!”

他几乎是带着哭腔,将那一叠奏疏,塞到了李子城的手里。

“父皇才刚回京,就出了这么多乱子!他……他会怎么看本宫?他会不会以为,本宫就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

“这新政,是不是……是不是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

这位大明的储君,在沉重的压力和接二连三的打击之下,那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一点信心,此刻,已经濒临崩溃。

李子城接过奏疏,快速地扫了一遍。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慌乱,依旧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

“殿下,稍安勿躁。”

他的声音,仿佛有一种奇异的魔力,让暴躁不安的朱高炽,也渐渐冷静了下来。

“我们没有错。错的,不是新政。”李子城将那些奏疏,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边,“殿下,您还记得,当初在清河县,太孙遇到的事情吗?”

朱高炽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有人在暗中捣鬼?就像那个清河知县一样,在向父皇告黑状?”

李子城摇了摇头。

“比那更严重,也更隐蔽。”

他从自己的袖中,取出了几份文书。

那是他亲手草拟的,所有新政条文的原始底稿。

“殿下请看。”

他将一份弹劾奏疏,和自己的底稿,并排放在了书案上。

“这是浙江布政司报上来的,关于税率的问题。您看,他们收到的政令上,写的是‘六成’。”

李子城的手指,点在了那个刺眼的“六”字上。

“而臣的底稿上,清清楚楚,是‘三成’。”

他又拿起另一份关于河工款项的文书。

“这是户部下发的拨款文书,上面写的总额,是八十万两。”

“而我们当初议定的,是一百万两。”

李子城将所有出了问题的政令副本,都与自己的原始草稿,一一比对。

朱高炽看得心惊肉跳。

他发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细节。

所有被篡改的地方,都不是大刀阔斧的改动。

那个“三”,变成“六”,只是在上面,多加了两笔。

那个“一百万”,变成“八十万”,只是将最前面的“一”字,用某种手法,涂改成了一个“捌”字。

所有的改动,都极其微小,极其隐蔽,甚至连笔迹,都模仿得惟妙惟肖!若不是与原始底稿逐字逐句地比对,根本发现不了任何破绽!

“这……这是谁干的?!”朱高炽倒吸一口凉气,“如此天衣无缝,这……这简直是神鬼手段!”

“能接触到这些最终政令,并有能力做出修改的,只有两个地方。”李子城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千钧。

“内阁,和司礼监。”

“内阁的几位大学士,都是支持新政的元老重臣,绝不会自毁长城。”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

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王振!

朱高炽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想到了那个最近在父皇面前,红得发紫的小太监。

可是,他们没有任何证据!

这种滴水不漏的篡改,根本抓不到任何把柄!

“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朱高炽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绝望。

李子城没有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将所有的文书,重新收好。

那一夜,李子城没有回家。

他提着一小盒上好的龙井,独自一人,悄然来到了皇城边上,一处不起眼的小院。

这里住着的,是司礼监的一位老掌印,名叫刘敬。

刘敬在宫中沉浮了四十多年,为人圆滑,从不站队,但早年间,他最疼爱的一个干儿子,曾卷入纪纲一案,是李子城暗中出手,才保下了一条性命。

这份恩情,刘敬一直记在心里。

烛光下,李子城没有提任何关于政令的事情,只是与刘敬闲话家常,品茶论道。

直到深夜,李子城起身告辞。

刘敬亲自将他送到门口,就在李子城即将踏出院门的那一刻,这位在宫里活成了人精的老太监,仿佛是不经意间,提了一句。

“说起来,李大人,您是读书人,见识广。”

“咱们司礼监新来的那位王公公,最近不知从哪儿得了一方上好的徽墨,说是前朝的贡品,名叫‘墨龙’。写起字来,乌黑发亮,只是……”

刘敬顿了顿,压低了声音。

“只是那墨色,太重,太浓了。下笔的时候,若是稍不留神,力道大了些,一滴墨下去,就能污了好大一片纸张,怎么都弄不干净。”

李子城的身形,猛地一顿。

他瞬间明白了!

那些被篡改的字迹!为何看起来那么天衣无缝,却又隐隐有些墨色晕开的痕迹!

原来,不是涂改!

是遮盖!

是用更浓,更黑的墨,直接将原来的字迹,覆盖掉了!

好一个王振!好一招釜底抽薪!

李子城对着刘敬,深深一拜。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硬闯乾清宫去跟皇帝告状,只会被王振反咬一口,死无对证。

他需要一个盟友。

一个重量级的,一个同样身为内臣,却与王振这种奸佞小人势不两立的,一个敢于在皇帝面前,说出真相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