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一掌拍在书案上,那厚重的黄花梨木,发出一声巨响!整个书房的静谧,被彻底打破!

他猛地站起身,手持那封信,大步流星地走出了书房,声音如同洪钟,响彻了整个翰林院!

“来人!召集所有参与编修《永乐大典》的学士、侍讲、修撰,到文渊阁议事!立刻!”

片刻之后,十几位大明朝最顶尖的清流文臣,齐聚一堂。

方孝孺将李子城的信,传示众人。一时间,整个文渊阁,群情激愤!

“岂有此理!简直是丧尽天良!”

“国之大蠹!此辈不除,我大明危矣!”

方孝孺抬起手,压下了众人的议论,他目光如炬,扫过每一位同僚的脸,声音铿锵有力!

“诸位!我等读书人,读圣贤之书,所为何事?为的,便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如今,生民之命,危在旦夕!我等,岂能坐视不理?!”

他拿起笔,铺开一张巨大的宣纸,笔走龙蛇!

“臣等翰林院学士,谨奏陛下:臣等奉旨编修《大典》,遍览古今,考据历代黄河之患,发现一铁律!凡,文臣主事,以水利为本,则河道安澜;凡,武勋监工,以克扣为能,则堤毁人亡!今兰阳之祸,与史何其相似乃尔!此非天灾,实乃监察之失,用人之误!恳请陛下,严查历年河工账目,将那些盘踞其上之武勋贪腐之辈,连根拔起!以慰民心,以正国法!”

一份由十几位翰林院重臣联名签署的奏疏,在短短一个时辰内,便摆上了通政司的案头!

消息传出,整个应天府的士林,彻底沸腾!

无数的读书人、国子监的监生,走上街头,奔走相告,他们吟诵着“堤溃非因水急,乃因心黑”的诗句,群情激奋,纷纷上书,请求严惩国贼!

一股由笔杆子掀起的舆论狂潮,以前所未有的猛烈之势,狠狠地,撞向了那些自以为高枕无忧的勋贵府邸!

……

乾清宫,暖阁。

朱棣的面前,同样摆着两份奏报。

一份,是英国公张辅递上来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历数太子监国以来,任用“幸进之臣”李子城,致使救灾不力,民怨滔天,恳请陛下罢黜李子城,并严惩太子。

另一份,便是方孝孺领衔,翰林院十几位清流联名的奏疏。

朱棣先是看完了张辅的奏折,脸上看不出喜怒。然后,他拿起了方孝孺的那一份,只看了一眼,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便猛地眯了起来。

他没有看那些义正言辞的陈述,而是将目光,死死地定格在了那句“堤溃非因水急,乃因心黑”之上。

许久他缓缓地靠在了龙椅的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

整个暖阁只有这敲击声,御座之上那个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李子城……方孝孺……”

“文臣……武勋……”

“有点意思。”

“越来越有意思了。”

半个月后,应天府。

冰冷的秋雨,淅淅沥沥地冲刷着午门前那片浸染过无数鲜血的青石板。

一支队伍,在万众瞩目之下,缓缓自城门洞开处行来。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鼓乐齐鸣。

有的,只是数十辆囚车,以及囚车中那些曾经不可一世,如今却面如死灰的贪腐官员。

走在队伍最前方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一身青色太子詹事官服,身形挺拔如枪的李子城。

他回来了。

带着河南兰阳府尹、河道总督、一众佐官,以及那个被他从烂泥里挖出来的,成国公朱勇的内侄,朱谦。

更重要的,是他怀中那几本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足以掀翻整个大明勋贵集团的——阴阳账本!

消息早已传回京城。

永乐大帝朱棣,下达了监国太子朱高炽登基以来,最为严厉的一道旨意。

所有涉案人等,不必经三法司会审,不必入诏狱拷问。

明日,奉天殿,当着满朝文武,当着他这位天子的面,御前对质!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将整个应天府的官场,都劈得外焦里嫩。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即将来临。

……

翌日,奉天殿。

气氛,比那冰冷的金砖,还要压抑。

文武百官列队而立,鸦雀无声,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御座之上,永乐大帝朱棣,一身玄色龙袍,面沉如水。他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扫视着下方,那股不怒自威的帝王气势,压得整个大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太子朱高炽,站在百官之首,肥胖的身体,因为紧张和激动,微微颤抖。

他的身旁,李子城面色平静,仿佛即将到来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搏杀,而是一次寻常的朝会。

“带人犯!”

随着太监一声尖利的唱喏。

以河南知府为首的一众贪官,以及面无人色的朱谦,被禁军如拖死狗一般,拖上了大殿。

紧接着,英国公张辅,猛地从武将队列中踏出一步,声如洪钟!

“陛下!臣有本奏!”

他没有去看那些人犯,而是将矛头,直指李子城!

“李子城奉命救灾,却不思安抚灾民,反而大兴牢狱,滥用私刑,屈打成招,构陷忠良之后!致使河南官场人心惶惶,救灾事宜,一拖再拖!此乃失职之罪!”

成国公朱勇,也立刻扑了出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御座的方向,哭天抢地!

“陛下啊!您要为老臣做主啊!我那侄儿朱谦,平日里是有些不懂事,可他绝没有胆子贪墨河防大工啊!这都是李子城!是他为了推卸自己救灾不力的责任,故意找来的替罪羊啊!老臣冤枉!我朱家世代忠良,冤枉啊!”

一时间,整个勋贵集团,同仇敌忾,纷纷出言附和,大殿之上,顿时充满了对李子城的指责与对朱勇的同情。

仿佛李子城,才是那个真正的罪人。

朱高炽气得脸都白了,正要出言反驳。

李子城却只是淡淡一笑,缓步出列。

他没有辩解,也没有动怒,只是对着御座的方向,躬身一拜。

“陛下,臣,有人证。”

他轻轻拍了拍手。

那名头发花白的老工匠王四,被两名卫士带了上来。

面对着这辉煌的大殿,面对着那御座之上的天子,老工匠吓得浑身抖如筛糠,但当他的目光触及到李子城那平静的眼神时,一股莫名的勇气,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