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将不同。他不再是那个只能在奏章上圈圈点点,眼睁睁看着父皇的意志碾压一切的监国太子。

他有了自己的刀。

一把足以劈开这盘根错节,积弊丛生的大明朝堂的,最锋利的刀!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随着太监那尖利悠长的唱喏声响起,朱高炽向前踏出了一步。

就是这一步,让整个奉天殿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本宫……有本奏。”

朱高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挺直了腰杆,目光扫过下方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脸。

“我大明立国四十余载,太祖高皇帝定下官制,太宗文皇帝靖难削藩,皆为江山永固。然,时至今日,朝野上下,官吏冗杂,人浮于事者,多如牛毛!”

他的声音,渐渐变得高亢,变得坚定!

“户部有名无实之官吏,三百七十员!工部挂职不干之大使,五百一十员!五军都督府内,更有无数靠祖上门荫,尸位素餐之辈!此辈,不思报国,只知耗费国帑,与民争利,实乃国之巨蠹!”

“本宫与詹事府商议,为体恤民情,为江山计,为陛下分忧!拟定新政第一策——清查冗官!”

“凡,无具体职司者,裁!一年之内,考评末等者,裁!身兼数职,碌碌无为者,裁!”

“三策并行,预计,可为国朝,裁撤冗余官吏,三成!”

轰!

“裁撤三成”这四个字,如同一块万钧巨石,被狠狠地砸进了奉天殿这片平静的湖面之中,瞬间,激起了滔天巨浪!

整个大殿,在一瞬间的死寂之后,如同一个被点燃的火药桶,彻底炸了!

“嗡——”

议论声,惊呼声,倒吸凉气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击着这座辉煌宫殿的穹顶。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不敢置信!

尤其是那些世袭罔替的勋贵集团,他们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铁青!

裁撤冗官?

这是在裁他们的官吗?这分明是在掘他们的根,断他们的财路,要他们的命!

大明朝的官位,特别是那些清闲的、没有具体事务的职位,向来是他们这些功臣之后安身立命的根本。现在,太子竟然要一刀切掉三成?

这是谁给他的胆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如同一支支利箭,齐刷刷地射向了太子身旁那个面色平静的年轻人。

李子城!

除了他,谁敢给太子出这种“自寻死路”的馊主意?!

“太子殿下!万万不可!”

一个洪亮却又带着无比傲慢的声音,猛地从武将的队列中响起。

一名身穿二品武将官服,面容白净,眼神却桀骜不驯的年轻将领,大步出列。他不是别人,正是世袭罔替的永城侯之子,在锦衣卫中挂着指挥佥事虚职的,魏良。

他先是对着御座的方向拱了拱手,随即,目光如刀,直视朱高炽,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质问。

“殿下!我大明官制,乃太祖高皇帝亲定!每一官,每一职,皆有其用!殿下今日轻言裁撤,岂非是说太祖爷当年设官不当?此乃动摇国本之举!”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重!

朱高炽的脸,瞬间涨红了,他嘴唇翕动,想要反驳,却被那句“动摇国本”压得说不出话来。

魏良见状,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他猛地一转头,将矛头,如同一柄毒枪,直直地刺向了李子城!

“况且,我更想请问一句,这等‘奇思妙想’,到底是殿下您的意思,还是某些……幸进之臣,骤登高位,便迫不及待想要铲除异己,妖言惑主,以报一己之私呢?”

“妖言惑主”!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殿中炸响!

这是**裸的攻击!这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李子城的鼻子骂!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想看看,这个一夜之间平步青云,被陛下用郡主嫁妆抬举起来的年轻人,要如何应对这第一场,也是最猛烈的风暴!

朱高炽又急又怒,正要开口呵斥。

李子城却伸出手,轻轻按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他稍安勿躁。

随即,他缓步出列,走到了魏良的面前。

他没有愤怒,没有反驳,甚至连脸上的微笑,都没有丝毫改变。

“魏佥事。”李子城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你刚才说,本官是幸进之臣?”

“难道不是吗?”魏良昂着头,下巴几乎要翘到天上去,“若非是走了些旁门左道的运道,你一个无根无基的白身,如何能站在这奉天殿上?”

“说得好。”李子城竟然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这一下,不仅魏良愣住了,满朝文武都愣住了。

这是什么路数?被人指着鼻子骂,还说对方说得好?

李子城环视四周,目光从一张张惊愕、嘲讽、幸灾乐祸的脸上扫过,最终,朗声说道:“陛下昨日,为何要将一个罪臣之女,以郡主之礼,赐婚于我?”

他自问自答,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交击,掷地有声!

“非为我李子城一人!乃是为天下所有有功之士!”

“陛下是在告诉满朝文武,告诉天下万民!在他老人家的眼中,看的不是你的出身,不是你的门第,而是你为这大明,为这江山,立下了何等功勋!”

“我妻陈氏,一介女流,献海图,烧档案,立下不世之功,陛下便赏她郡主之荣!我李子城,于社稷危难之际,挽天倾,诛国贼,陛下便赏我太子詹事之位!”

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目光如电,直刺魏良那张开始变色的脸!

“这,就是陛下的圣意!这,就是我大明未来的国策——崇功!抑浮!”

“敢问魏佥事,你,世袭永城侯爵位,身兼锦衣卫指挥佥事,请问,你为我大明,立下过寸功吗?你为陛下,流过一滴血吗?你身上的官服,是你自己挣来的,还是你躺在祖宗的功劳簿上捡来的?!”

一句句,一声声,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魏良的脸上!

魏良的脸,瞬间从涨红,变成了猪肝色!他浑身发抖,指着李子城,“你……你……”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李子城根本不给他机会,他转过身,面向所有勋贵武将,声音再次响彻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