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

天地黄昏,万物朦胧。

夜合宫。

“这……”

奚鸢怔怔地站在夜合宫的庭院中央。

四下的暮色,唯有这一处是格外的敞亮。

她望着回廊上 挂满的花灯,每一个的图案都与之不同。

有她吃包子的,有她吃糖葫芦的,有她在合·欢花树下蹲马步的,还有她在合·欢花树上偷懒躲猫猫的……

每一个花灯,都是一幕幕的记忆。

那画面,伴随着她每迈出的一步,历历在目。

“这本是腊八为你准备的,只不过那日发生了太多事,也便没有机会,带你看。”翟睿霖落后奚鸢一步的距离,走在旁侧。

望着他那双清亮的眼眸倒映着花灯里的烛火,像是冬日里闪烁的温暖。

那么想让人靠近,却又担心被那火焰灼伤。

“诶……你还记得这个?”

奚鸢在一个花灯下停下脚步,扬起脸,脸颊映着烛火的暖色。

她指着一张画,那是她策马驰骋的一幅画。

翟睿霖侧眸看了一眼,那画面,他有些恍惚。

“我不记得。”他说。

“那你怎么画出来的?”

奚鸢跳上回廊的栏杆,踩着那栏杆处轻轻一跃,将那花灯取了下来。

画里是一片无垠的草原,她骑着马,在蓝天白云下驰骋

那迎着风飘飞的衣阙和腰带,在蓝白青的背景里撞出一抹火红的艳色。

就这样隔着画瞧着,都是那般的天高地阔,恣意张扬!

“我时常想,你这性子,若是不在墨都,而是在草原上,该是多么的快活逍遥。”翟睿霖伸出手,指尖触及那马背上红色的身影。

仿佛那缥缈的身影一下子活了过来一般,似在指尖跳跃。

“想着想着,便出现了这个画面。”

翟睿霖垂眸凝视着那画面,虽是他想象所做,却似他亲眼所见一般,许是在梦中千百回的缘故。

“提笔而落,倒是笔随朕心,竟也同那画面一样。”

奚鸢听后,也垂眸,怔怔地凝视了一会儿那花灯,那捏着灯笼的手暴露在空气中,寒风过,肌肤深了两度冻红。

奚鸢睫毛轻轻颤了颤,一开口,呵出一团寒气,“这个,我想拿走。”

男人一愣,“这个?”

“嗯。”奚鸢点了点头,提起花灯,细细端详着花灯,复而抬头望着男人,“行吗?”

“云公公,替她取个灯杆子来。”翟睿霖吩咐。

就相当于是答应了。

而后奚鸢提着那盏花灯,和翟睿霖并肩在夜合宫的回廊里走了一圈儿。

灯影落下,仿佛这些年的岁月时光,一点一滴地浮现,他们在时光的回廊里,又重新活了一遭。

有宫人上前来,在云公公身旁低语。

云公公宽袖挡手,冲他挥了挥,那宫人便退下。

直到绕过了假山,云公公才低声道,“皇上,膳食已备好。”

“先用膳?”男人侧脸问奚鸢。

“好啊。”奚鸢拎着那花灯,倒是褪却了平日的防备,这一夜,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受宠张扬的苏奚鸢一样。

“这些花灯,都是出自你亲笔?”她指尖在空中打了个转儿。

男人低低地“嗯”了一声,“也不都是今年画的。”

也算是这些年里,每每想起她便作画一副,不成想,不知不觉间竟也这么多了。

苏奚鸢顿住脚步,回头望着在花灯下的男人,烛光轻颤,波动男人发冠上的光华。

这个时候的他,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冷肃,这一刻,仿佛卸下了所有的凛然,柔和得像一个少年。

其实……尉谨宴说得对,一个人永远不可能站在原地没有改变的。不是那个人和从前的他不同了,而是和她期望的不一样罢了。

她期望的少年,是她记忆中宠着她的少年,哪怕有时候一点也不讨人喜欢,总是惹她生气。但他是温暖的,是她最心爱的。

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她所期望的少年了;他是翟睿霖,是大祁的君王,是这个国家的帝王主宰。

她也不是从前的苏奚鸢了,她是林檎,是大祁的将士,是满门血案苟活的归来人。

只是……不管是他,还是她。

哪怕他们都变得不再和从前一样了,身上当年最纯真的身影还在。

哪怕仅有一丝一毫……这也就够了。

不能,不敢奢望太多。

“比我这鬼画桃符差远了。”奚鸢勾唇弯眸,拎着那花灯,歪过头问云公公,“云公公,膳食在何处用啊?”

听到叫他,云公公愣了一下,立马指了一个方向,“外头冷,老奴叫人在那边的偏殿准备好了碳火。”

奚鸢点了点头,抬脚便朝云公公指的方向而去。

留下翟睿霖负手而立,站在原地,望着她那在回廊花灯下的身影,渐渐的,渐渐的,在烛光中缩成了一个娇俏的身影。

那身影回头,露出一张姣好的容颜,那双清亮的眼眸尤为动人。

她扬起了手,从他挥着,“苏小二!快点!走!我带你去逛花街!”

“那叫花灯街巷。不是什么花街。”那少年气急败坏。

“花灯街巷,不就是花街吗?”

“花灯街巷是花灯街巷,花街是花街!你个姑娘家,怎可花街花街地挂在嘴边!”少年无奈又郁结。

“哪儿不一样,你又说说,花街是哪儿?”

“花街是……”少年欲言又止,烛光羞红了他的脸颊,“是你这种笨姑娘不知道的地方!”

她听后,双手叉腰,腮帮子气鼓鼓的,瞪着少年,“苏小二!本姑娘好心进来带出去玩儿,不去就不去,你怎么还骂人呢?!不去拉倒,本姑娘自己去!你就在这宫里头一个人呆到地老天荒吧!”

“哼!”她冲少年傲娇地一扬下巴,转身一眨眼便瞧不见了身影。

就留那少年在清冷又长长的回廊一个人被那宫灯拉长了寂寞的身影。

“皇上?”

听到云公公的低唤,翟睿霖才回过神来。

收起思绪,敛神,只见那回廊尽头已经没了奚鸢的身影,他心头一紧,“人呢?!”

“回皇上,往偏殿那边去了。”

翟睿霖那心才稍微地松了一下,“嗯”了一声,抬脚朝前。

云公公连忙跟上,步履间侧过脸,遥遥地望了一眼视线远处的主殿。

一时没有注意,竟直接撞上了前方突然顿住脚步的翟睿霖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