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意方落,一声清脆的响声紧随着传入众人耳中,原是老叟一直握于手中的粗瓷碗应声落于地上,登时跌了个粉碎。
他面色大惊,欲抬手指她时身形颤抖如筛、脚下一弯,险些跪坐于原处。
段容与手疾眼快,见状忙上前拦住,强押着人过来坐下,恭谨道,
“老人家别怕,我二人只是随口一问,并非要寻您老与季先生的麻烦,您先安神。”
老叟强撑着推开他的臂弯,喘着粗气冷眼相待,
“随口一问,就知道这么多底细,听口音你二人并非江南人士,到底是从何而来,是什么身份?”
孟幼卿静静看他,“早听闻老人家心慈,季先生家破人亡之后,他一人苟延残喘,所幸有邻院的老人出手照拂。
“不过先前以为此事只是传闻,并不敢信,晚辈这才加以试探。想来老人家与季先生多年邻里亲如叔侄,如今李家出事方如此费心记挂。
“所谓‘心病还须心药医’,您既愿意日日上山采摘草药为他续命苟延残喘、将此事昭于天下,为季先生一家申冤岂非更能让他为之一振、早日起身。您以为呢?”
她循循引诱时,段容与在旁倒水奉给老人,亦温言劝抚道,“季先生原本该有个好前程,金榜题名、亲眷傍身,无论是否为官都不该似如今这般境地。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他如今饱受劫难实属可怜,老人家一直费力照拂,也是辛苦。若能为季先生申冤,您也不必如此担惊受怕了。”
二人一左一右徐徐引劝,老叟抬眼,死盯着二人默然半晌,咬牙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段容与从里怀中掏出一块儿令牌呈至老叟面前,缓声道,“晚辈素门凡流,不足入耳,您即便知晓也无甚用处。
“今日前来,也是在城中听闻季先生被水匪搞得家破人亡、恶疾缠身,想将此事昭告天下、为其申冤正名。
“此案本与您无丝毫干系,如今叨扰只想与您打听几件事,除此之外绝不会将此案牵扯至您身上。自然,老人家若是不愿,晚辈亦不会相逼。”
那令牌是他出京时帝王给的密令,上头以小篆刻的“既寿为昌”四字。
虽不可顶替圣意代他钦差的身份,然乡村老叟并不识得其意,但见令牌金辉灼灼,二人周身气质亦非庸俗之辈,怔愣半晌后回过神,起身撩衣跪倒,
“老朽眼拙,方才不知二位是从上京前来此地的贵人,还请贵人大人不记小人过,恕老朽愚钝无知。”
见他欲叩首,段容与忙倾身扶他起身落座,“您此言晚辈实不敢受,原本并不想叨扰您,不料来时过于鲁莽惊动您起身,亦是晚辈失礼,还请您见谅。”
老叟连连摇头,如今满心只记着那令牌,顾不得思虑二人所言是真是假,又是让座又是倒水,
“大老爷折煞老朽,老朽原以为您二位是城里头过来寻...”
他默了一息,咬牙道,“不瞒您说,老朽原以为您二人来此处是为了要循哥儿的性命,这才对二位贵人失礼。还请大老爷恕罪。”
孟幼卿垂眸道,“您所为并无差池,您幸亏有您一直费心照拂,季公子如今尚能留存气息,此番菩萨心肠实在令晚辈佩服。”
老叟长叹一声,两道白眉愁成一团,“不然又能如何,老朽与他们家做了数十年的邻里、他爹更是与老朽自认人时便在一处捣蛋的兄弟;
“老朽发妻早逝,如今活到半截身子入黄土的岁数,膝下也没个孩子孝顺。循哥儿那孩子也算是老朽自小看着长大的,早当是自己亲生儿子。
“如今家破人亡、孤苦伶仃,老朽若坐视不管只怕将来九泉之下无颜见他爹娘。
“可惜老朽无能,咱们两家都是家徒四壁,请不起大夫医治,也只能上山砍柴时稍带着采撷草药回来给他熬汤水,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熬日子而已。”
他指着搁置在窗畔的破瓷药罐子,“老朽活到这个岁数、大半截身子早已入黄土,心里头唯一记挂的也只循哥儿一人。
“他被何家那小霸王打断了腿,如今只能躺在榻上被人伺候,别说自己吃饭过活、如今连方便也需有人伺候。
“这人老了不中用,若是那日老朽一口气儿没上来,随他爹娘过去,只留这孩子一人在世上无人照拂,他能比老朽多活几日。
“这孩子自幼便聪慧、会念书又刻苦、他爹娘靠砍柴攒的大半辈子积蓄好容易给他讨了个贤惠媳妇,他自个儿又争气考了个举人。
“若按着原来的路子即便将来未曾混个一官半职,回乡里来做个教书先生也是能混一口饭吃、养活一家老小的。
“好容易得这么个有出息的儿子,结果...”
老叟愈说愈垂下泪来,“这孩子娶的媳妇哪哪都好,就是长的太艳,被何家那霸王盯上。”
“孩子又要强,哪里能忍下这口气。听闻此事后老朽与他娘拦都拦不住,自己挺着膀子去找那何家小霸王理论。
“人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出身,又遭何家护院一顿暴打,腿断了不说,那何霸王也是该遭天打雷劈的,竟领着人来李家打砸抢夺,
“他娘...他娘原本便有旧疾缠身,那姓何的不顾老人病重,亦是上去一顿暴打,他娘一口气没上来,当晚便随李老兄去了。如今家中只余循哥儿一人。
“大人您说他一家子可不可怜,这让老朽如何能放得下心,撒手不管...”
大抵这股怨言在心中憋了许久无处撒出,如今听他二人问,老叟自然是喋喋不休,说话间咬牙切齿,只恨不得将那城中姓何的恶霸碎尸万段。
纵然先前已对此事有所耳闻,但如今再听老叟细言,二人心中皆用惊涛骇浪。
孟幼卿手指紧握成拳,停顿良久方强压下这口气,缓声问道,“晚辈听到的传闻是水匪作乱,伤及无辜。原是另有其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