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处正好是刘敏平日在家中办差的书房,他为人虽偏好享乐,但尚知如何“洁身立足”,府中不敢过于彰显,连带着书房中也只寻常的一套桌椅摆件儿。

李氏捧着一盏热茶四处乱晃,口中念叨着,“这一撤下去,老爷的书房里也难免其幸。

“其实即便家中不筹备这些也不会如何,难不成那位段大人会擅闯刘府,他就不怕得罪老爷?

“况且,说不准他回扬州果真只为他家中私事,与此案并无干系呢,老爷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是打草惊蛇?”

“你懂什么,妇人之道。”

刘敏冷嗤一声,不耐烦道,“你不知道,这个段容与素来是个难缠的主,又沾皇亲,你以为他是等闲之辈。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只怕他这一来,扬州城内不得安宁了。”

“至于到这般地步?”刘敏在上京时未曾带亲眷,李氏从前从未见过段容与,自然不信,

“京官又如何?头两月京中派钦差大人前来主审此案,那时尚有个王爷陪同,那又能如何。

“老爷才是扬州城的父母官,即便这位段大人亦是受当今圣上所差前来再审,有老爷坐镇,妾身看他也翻不出什么花样儿来。”

幽幽烛火透过绣着“青竹斜风”花样的灯笼布徐徐拂落、衬得刘敏眉眼间神色晦暗不明,

“若他真能似孟偃与静王一般好糊弄,我如今也不至于为此事发愁。只怕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罢了。”

他语意微顿,又反问妻子,“你今日与那位姑娘相谈可探出什么究竟?”

李氏忙上前,面色略显迟疑,“妾身正想着与老爷提起此事,那姑娘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我如何试探也未曾发觉何处破绽。

“她说自己是什么小户人家,可妾身瞧着她那周身气度可并非寻常小户商贾所能养出来的,十之八九是隐姓埋名。

”老爷您说,她为何如此呢?”

“为何?只怕她也是为了平南伯而来。”刘敏冷笑,“若我没猜错,这位宋姑娘应是孟偃之女,孤身来扬州寻她父亲。”

此言一出,李氏登时怔于原处,好半晌方才缓过神,摞下茶盏上前,“老爷所言可真?一个女儿家倒也敢?”

李氏停顿良久,又安抚道,“即便是她也无妨。她不过是个女眷罢了,尚未出阁的女儿家能做多少事,老爷还怕她一个黄毛丫头不成?

“实在不行,明日妾身差人去请她入府,再替老爷周旋一番,可能使老爷安心?”

李氏与刘敏年少时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结为夫妻;

虽也跟着刘敏与扬州城中的官家夫人相交,但内里未曾习过多少书卷,许多时候为人处事眸光颇有短处。

刘敏闻言连连皱眉,冷笑道,“真是妇人之见,你以为这位孟姑娘是寻常等闲之辈,被你唬几句便能收回心思?

“一个尚未出阁的女儿家敢只身前往扬州,你以为她凭的是何等心智?

“况且她身侧还有段容与庇护,那位段大人又是何出身?若仅凭你便能拉拢她,如今我也不必为此费心。”

他长叹一声,抬手揉了揉略酸胀的额角,

“孟幼卿一个女眷倒也不至于让我放在心上,我能留住她父亲,自然也能留得住她。棘手的是那个段容与,他可不是善茬儿,万事都要小心为上。”

李氏忙绕至于他身后替他揉捏肩胛,柔声劝道,“老爷放心,妾身虽未曾习过多少书,但该懂的规矩一刻不敢忘怀。老爷想要妾身做什么只管吩咐,妾身心中有数。”

“你知道就好,”刘敏阖眸,“既然他们有心在城中小住,那咱们先按兵不动,等过两日请他二人入府再做打算。”

李氏垂眸,忽又想起一事,“既然他二人租的是咱们家的老宅,那处许久未曾有人住过,正需派几个人过去洒扫。

“段大人如何不知,但瞧那位姑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过惯了好日子的人怎能没人伺候。

“妾身明日便差人过去,若能有那么一两个机灵的留在那边儿为老爷传递口信也是好的。老爷以为如何?”

她略俯身,乌鬓间鎏金凤尾钗的钗头灼灼生辉,晃得段容与眼皮酸胀,忙侧首避开,但听刘敏道,

“你说的轻巧,以为那段容与二人如你一般蠢么?若有心防备,又怎会允准外人潜于身侧打听消息。

“我只怕今夜过后,他们连那处宅子也不肯住,那才不好办。如今不可打草惊蛇,看他们有什么动静咱们再见招拆招。”

“妾身明白,”李氏忙应,温顺道,“除此以外,老爷可将此事说与师爷听,请师爷来为老爷出谋划策?”

刘敏闻言凝眸,沉吟半晌,又摇头道,“暂时不可。

“他们来势汹汹,不知他在城中已做过什么手脚,如今谁人也不可信,不到万不得已府中不可走漏半个风声,对王师爷也不可多言。

“今日之事除你我之外,亦不可传至官衙中那些人耳中,免得搅乱人心。”

李氏道,“妾身听老爷的,自然不会与任何外人多嘴。

“不过,妾身以为老爷也不必如此怕风怯雨,纵是段大人与孟姑娘委实是为那桩案子才来扬州,只要老爷稳得住,他们也奈何不了谁人。况且老爷不是已经将那账本送……”

“住口,”未等她言罢,刘敏忽拍案斥道,“什么账本?你若再敢胡说半个字,就收拾包袱去家庙里,少出去给我惹是生非!

“从前在家时口无遮拦,我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与你计较,但若是让外人听见这些话,看我如何收拾你……”

李氏哂然,又是一番低声下气地安抚后,二人语意愈至愈低,只余下呢喃细语,烛火下人影交错,渐渐拢于一处。

段容与悄无声息地跃下屋檐赶回老宅。

想着如今孟幼卿已睡下,他轻手轻脚地行至正堂中,才寻火折子燃起案上的烛台,尚未等落座,就听身后人道,“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