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撒谎！你一定是在撒谎！”
“将军不会抛弃我们的！他绝对不会！”
短暂的死寂之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他们无法接受！
他们用生命作为赌注，用尽最后的力气，才抵达的终点，竟然是一场空！
他们所有的牺牲，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希望，在这一刻，都变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那守城老卒看着陷入疯狂的人群，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但更多的，是麻木。
“当年，你们听信朝廷谗言，骂他是逆贼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当年，我们北境将士缺衣少食，战死沙场，你们在后方歌舞升平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
“将军的心，早就被你们，被那个皇室，伤透了，冻僵了。”
“他守了你们十年，够了。”
“他……不欠你们任何东西。”
说完，他不再看这些人一眼，转身走回了城内。
“嘎吱——”
城门，再次缓缓合上。
这一次，它关上的，是所有人最后的一丝幻想。
“啊——————！！！”
绝望的哭喊，混杂着疯狂的尖叫，响彻云霄！
那支撑着他们一路走来的信念，彻底崩塌了！
人群炸开了锅！
有人嚎啕大哭，用头去撞击地面。
有人状若疯魔，攻击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有人眼神空洞，瘫在地上，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这场宏大的，悲壮的朝圣，在抵达终点的一刻，彻底演变成了一场混乱、丑陋的闹剧。
他们……被他们的神，抛弃了。
就在这片混乱与绝望的汪洋之中。
一个微弱的，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不知从何处响起。
“将军……在临海城。”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了所有人的耳膜！
混乱的人群，出现了一瞬间的停滞。
“谁？谁在说话？”
“临海城？那是哪？”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南方，最大的一座港口。我亲眼所见，将军的身影，出现在了临海城的城主府！”
这个消息，像是一剂强心针，狠狠注入了那些即将溺死在绝望深渊里的人心中！
将军没有抛弃我们！
他只是……换了个地方！
对！这一定是将军对我们的考验！
他想看看，我们的忏悔，到底有多虔“诚！
那些已经倒下的人，重新挣扎着爬了起来！
那些眼神空洞的人，瞳孔里再次燃起了火焰！
断臂老兵用仅剩的左手，擦干了脸上的血和泪，他望向遥远的南方，那佝偻的脊梁，再次一点点地挺直！
“去临海城！”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发出了嘶哑的咆哮！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将军的面前！”
“去临海城！”
“去临海城！！”
新的信念，如同野草，在废墟之上，疯狂地滋生！
他们甚至来不及掩埋同伴的尸体，来不及休整片刻。
这支刚刚经历了信仰崩塌的队伍，掉转方向，朝着那虚无缥缈的，新的希望，再次踏上了征程！
……
与此同时。
南方，临海城。
与北方的荒芜和中原的混乱不同，这里，一片繁华。
海风带着微咸的气息，吹拂着港口上来来往往的商船。
城主府，坐落在可以俯瞰整片蔚蓝大海的山崖之上。
项渊一袭黑衣，负手而立，站在最高的阁楼上，任由海风吹动他的衣角和长发。
他的目光，平静地投向远方，仿佛在看那海天一线的尽头，又仿佛什么都没有看。
暗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
“主上，镇魔城的消息，已经放出去了。”
“嗯。”项渊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您所料，他们……已经朝临海城来了。”暗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主上，您这又是何苦？”
项渊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片大海。
他想起了十年前，他被送往镇魔城时，他的母亲，萧玉卿，就是在这座临海城的港口，被秘密送走的。
他来此，只是为了斩断心中最后的一丝尘缘。
至于那些人……
他们的忏”悔，他们的痛苦，他们的生死。
与我何干？
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永恒不变的声响。
项渊的脸上，依旧是那亘古不变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淡漠。
从镇魔城到临海城，路途比之前遥远了何止一倍。
这一次的旅途，比上一次更加艰苦，也更加惨烈。
经历了希望的破灭与重燃，这支队伍的信念，变得更加偏执，也更加脆弱。
他们像是一群被欲望驱使的赌徒，压上了自己的所有，只为看到最后那张底牌。
死亡，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这支队伍里蔓延。
饥饿，疾病，以及因为绝望而爆发的内斗。
当他们衣衫褴褛，形同鬼魅，终于抵达临海城下时，原本数以千万计的人潮，已经锐减了十之七八。
剩下的，都是意志最为坚定，或者说，执念最为深重的人。
当那座矗立在山崖之上，沐浴在阳光之中的城主府，映入他们眼帘时。
所有人，都再也走不动了。
“噗通！”
断臂老兵双膝一软，再次跪倒在地。
他身后，那片稀稀拉拉，如同败军之将的人群，也跟着跪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了初到镇魔城时的那种狂热与激动。
他们的脸上，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惫，和一种近乎哀求的卑微。
他们就像一群迷失了太久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门，却又不敢敲门。
他们只是跪着。
用沉默，来表达自己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求。
哭喊声，已经干涸在了喉咙里。
力气，也早已在路上耗尽。
他们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那扇决定他们命运的大门，是为他们打开，还是永远地关闭。
城主府内。
项渊盘膝而坐，双目紧闭，仿佛早已入定。
外界的一切喧嚣，都无法传入他的耳中。
暗影站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
府外的景象，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些人，就像是秋后的野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日，恐怕就要全部死绝了。
“主上……”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他们……快撑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