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差役心里怎么想的,杨旭并不知道,也懒得知道,此刻他最担心的便是小六子的安危。

进入台基厂,除几间差役歇息的小屋外,便是一间间库房,分别放置不同的物料,有产自门头沟的青白石,也有产自牛栏山的青沙石和花岗岩,也有房山的白砂石,青浆砖和城砖则是从山西行省的临清运来的,这多是石头,倒不必担心失火。

需要担心失火的是堆放草料的库房,不过在设立台基厂之初也做好了防范,便是这草料库房里面修建了一个个台子,这每个台子之间有足够的距离,然后把草料堆放在这些台子上面,就算发生火灾,最多也只是损失一部分草料,另外便是这样的设计也便于灭火。

杨旭刚一进入草料库房,纪诺面色立刻变了,他的五识最为敏感,低声道:

“这里有火油的味道!”

草料干燥,稍有明火便可能点燃,所以这草料库房向来禁止出现明火,火油等。

如今出现了火油的气味,情况有些糟糕。

不过,当务之急还是找到小六子,他吩咐沈从带两名弟兄守住库房大门,然后带着剩下的人扩散开来找寻小六子的身影。

约莫一杯茶的工夫,张猛的声音响起:

“找到了!”

可下一秒,沈从那边传来怒喝:

“好胆!敢在这京城里面作妖!”

轰!火焰爆燃如同深水炸弹般,热浪猛地袭来,只见那张猛的位置一下子窜出两三米高的火势!整个库房都好似颤抖了三分!

接二连三的变故没有丝毫预兆!

压根就不给杨旭等人反应的时间!也幸好众人心里都警惕着,所以并没有慌神,杨旭让其他人去帮沈从,因为这库房大门若是失守了,他们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根本逃不出这失火的草料库房!

杨旭本人则是带着纪诺迅速去支援张猛,那里约莫数千斤的草料此刻全部燃了起来,溅射的火星蔓延到了其他台子上的草料,约莫再有一炷香,这整个草料库房便是要成为火海。

“小六子怎么样?”杨旭焦急询问。

张猛背着小六子,头发都烧焦了一块,狼狈道:

“就是被敲晕了,没啥大事!”

“快走!”

众人朝着草料库房的大门冲去,草料燃烧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谁也没注意到,一处草料堆中,猛地刺出一把飞刀,不偏不倚朝着杨旭的心口扎去!

熊熊火焰映衬出这把飞刀上的黑色寒芒,分明是淬有剧毒!

杨旭下意识扭头看去!

飞刀距离他仅有一臂的距离,剩下的时间只够杨旭眸子猛地一缩,转瞬间眼眸中闪过惶恐!失措!还有一丝丝的认命!

铛!金属碰撞的声音突然响起,让杨旭猛地惊醒!他咬牙朝右边扑去,恰好躲过那偏移出去的飞刀。

纪诺冷哼一声,手中的长剑收回来,接着手腕一抖,一记简单的直刺,刺入旁边的草料堆中,一道闷哼响起,显然这草料堆中藏人了!

纪诺大步上前,伸手便是将藏在里面的人抓了出来,是个陌生面孔,并不是指众人不认识他,而是这人不是汉族面孔,头大而圆,鼻翼宽,上胡须浓密,颌下仅有一小撮硬须,耳垂长且穿着孔,佩戴耳环。

张五忠惊呼道:

“这是匈奴人!”

饶是杨旭都震惊了,他又没招惹这匈奴人,怎么会遭到匈奴人的刺杀,莫非是太子招来的这匈奴杀手?

杨旭又觉得不可能,毕竟太子不傻,万一刺杀不成功,反而事情败露了,那么他的麻烦可就太大了!

勾结外族的罪名!谁都担待不起!

没时间继续想下去,身后第二堆草料已经燃起来了,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先不管这么多了,出去再说!”

拖住匈奴人的衣领,杨旭一行人跑到库房门口,便看到沈从带着十名锦衣卫,竟没有拿下对方六个人,还有种势均力敌的感觉。

那台基厂的差役呆愣在一旁,看傻了眼,杨旭真想一刀劈了他们,连灭火都不知道!

“愣着干什么!灭火啊!”

“奥!对!灭火!”差役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跑到盛满水的太平缸里取水,谁知这缸里结了冰,又是好一阵手忙脚乱的破冰,这才取出水来,装入唧筒里面,就相当于是个注射器,可以将水喷出去,不过这单单靠唧筒这种小型灭火设备显然是不行的,一些差役慌手慌脚的推来水龙车,和消防栓的原理差不多,喷出的水能有二十米到三十米的距离,可以熄灭绝大多数的火灾。

杨旭没去管这些差役,抽出绣春刀也加入了战场,他这段时日跟着纪诺学了些招数,再加上吃的好,力气长了不少,放在这个人均营养不良的时代,也算有一战之力!

有了杨旭等人的加入,那六名贼人立刻招架不住了,仓皇留下五具尸体,独有功夫最厉害的一人逃走,纪诺提剑追了上去。

这时,工部营缮清吏司的郎中吕进带着下属官员急忙急忙赶过来,看到那烧毁的草料库房,顿时感觉天都塌了,这库房失火,按照大夏律法,从他这个营缮清吏司的郎中开始,一直到看官台基厂的差役,全部都要负责任,谁都逃脱不了干系!

吕进注意到了杨旭的身影,因为他是正五品官员,有资格参加早朝,所以认识杨旭,他带着疑惑上前行礼道:

“下官营缮清吏司郎中,拜见四殿下。”

杨旭没好脸色道:

“这就是你工部的差役!连贼人潜入这台基厂都毫不知情!”

“四殿下,下官斗胆请问这贼人都做了什么?”吕进本以为锦衣卫是来查台基厂里面的贪墨之事,现在看来,显然是有另外的原因。

“这贼人将火油沁入草料中,打算将本皇子一把火给烧死!这事,你工部脱不了干系!”

听到这话,吕进第一反应不是惶恐,而是松了口气!

若是这库房失火,那么他脱不了干系,可若是这把火是贼人放的,便可以找个背锅的了,毕竟这台基厂里面最不缺的就是临时工了。

所谓衙门的临时工,“阎王好惹,小鬼难缠”里面的小鬼指的就是他们了,通常是衙门杂事多,却又人手不够,便会在民间招募些帮手,月俸较于朝廷正式官员低很多,甚至是没有。

这些临时的差役又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做赔本买卖,虽然月俸低了,但是手里却有了些微弱权力,这权力办不成大事,但是欺压老百姓总是可以的,或者徇私舞弊,吃拿卡要。

放到这台基厂,便是可以将储存里面的物料偷偷的拿出来一些,搞到外面转手卖掉,足以赚到一笔不菲的银子。

届时,完全可以推出个临时差役出来,就说这差役和贼人勾结!退一步讲,就算事情闹到了,那也是个子高的顶着!

吕进脑海中闪过无数想法,急忙关切道:

“四殿下,您没事吧!您要是出了丁点差错,下官就算长了一百颗脑袋,也不够砍啊!”

杨旭没有心情理会他,小六子还昏迷着呢,所以带着一行人直接离开了。

吕进待到杨旭走远后,弯着的腰这才直起来,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道:

“这次烧毁了多少草料?”

“回吕大人,烧毁了八千斤。”

“嗯?”吕进面色不满。

“小……小人记错了,是烧毁了八万斤草料!”

吕进脸上这才露出满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