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皮撕破,杨旭自然也不客气了,冷声回道:
“柳大人这是没话说了,便开始胡言乱语了!所谓皇权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我对此不想说什么,士人可以享受比农户,工匠,商人优渥数倍,乃至数十倍的待遇和地位,但是也应该遵循最基本的规矩,也更应该承担更多的家国责任!一部《大夏律》,便是这士人应该遵循的最基本的规矩,若是大夏律成为一纸空文,这天下便会乱,而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柳汝贞听到这里张嘴正要说话,却是被杨旭直接冷声打断:
“本皇子知道你们心里想着什么,今日便把这话给挑明了,别以为亡了国和你们没有关系,你们该做官便还是做官,该享富贵便还是享富贵,莫非忘了那一句“内库烧成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这老百姓恨得不仅仅是朝廷,更是你们这些地主乡绅!”
“本皇子也不介意再提醒你们一句,若是这大夏朝被草原部族给亡了,那些胡虏可不会信奉孔圣人的那一套说辞,更不会吃你们士人的这一套,该杀便杀,该屠便屠,那历史上被草原部族屠戮的士人的例子,你们都是饱学之士,应该比本皇子要清楚的多吧。”
柳汝贞几人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本该是他们来警告杨旭,现如今却反倒是杨旭来威胁他们,但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杨旭这番话的确有道理,并且可以从史书上找到例证!单单是那一句“内库烧成锦绣灰,天街踏尽公卿骨”,便是让不知多少绵延数百年,乃至前年的豪门氏族断了传承,更是让数百年后的地主豪绅再听到这句话,也同样会瑟瑟发抖!
自然,柳汝贞此刻不敢正面回应这个话题,只好转移话题道:
“就算要亡,那也是之后的事情了,谁也说不准!但是现如今四殿下你,却是要亲手将大夏王朝给推入深渊之中!你要毁了大夏朝!你可知道,就因为你非要搅合到太仓银库的事情里面,导致有多少大臣们受到牵连吗!而若是他们出了事情,整个朝廷便要瘫痪了,届时谁来处理朝廷政务,谁来执行和实施朝廷的政令!这大夏朝的两京一十三省谁来治理!是靠你四殿下来吗?”
杨旭冷声道:
“呵呵!柳大人也有脸面再替这个事情!本皇子方才就说了,《大夏律》是最基本的规矩,当初就是太祖皇帝和你们这些士人共同商议,权衡利弊之下制定出来的一个最基本的律法,再往上则是道德,便是这道德是律法的追求,而法律则是道德的底线!如今柳大人所提的那些大臣,哪一个不是本就败坏了道德,心思不正,如今连最基本的律法也不遵循,难道我大夏朝的两京一十三省就要靠这些人来治理吗?怕是靠他们了,大夏朝才会灭亡!”
柳汝贞张了张嘴,愣是半天说不出来话!此刻他脑袋里面的四书五经啊,道德仁义啊,压根派不上一丝用场!
这时,旁边坐着的李绅怒道:
“搅吧!搅吧!把大夏朝搅合亡了,大不了老子陪你去死便是了!”
杨旭瞥向李绅,矛头对准他说道:
“若是本皇子记得不错,你李大人老家的土地足足有十二万亩!”
“四殿下,我想请问大夏朝的哪一条律法写着,拥有田地多的人有罪?”李绅眼神喷火,因为他受到太仓银库牵连的最深了!
旁边的武英殿大学士姚高远笑着说道:
“老夫曾经担任过刑部尚书,深知我大夏朝的一切律令,没有任何一条律法规定拥有田地多便是有罪。”
李绅接着愤怒道:
“四殿下,不妨告诉你!严阁老的老家有多少田地,你知道吗?足足二十五万亩!嘉兴袁家,拥田二十万亩!无锡张家,拥田十七万亩!吴越钱家,拥田十六万亩!整个江南,豪门缙绅比比皆是,亏你从小读圣贤书,便是这般离经叛道,难道你想和整个江南所有的士林对敌吗?”
杨旭拍案而起,大怒道:
“你江南士绅,是想和全天下之人对敌吗?”
“尔等所兼并之田庄,皆不纳税,小民百姓能耕之田不及天下之半,却要纳天下人之税,尔等凭借士人优待,使得天下重负全都压在百姓身上,百姓不堪重负,就只能将土地贩卖给尔等,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尔等以为小民百姓为猪狗奴隶,不肯施加一丝怜悯,只是一心敲其骨,吸其髓,食民脂民膏!”
“殊不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当百姓揭竿而起的那一刻,便是尔等灭亡之时!”
李绅,柳汝贞四人立刻哑然,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尤其是那一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虽然初听或许不以为然,但是只要仔细一想,便是令他们心惊胆颤!那历史上的每一次农民起义之初,不都是星星之火,但最终星星之火连成一片,火海滔天,将他们这些既得利益集团焚烧殆尽!
“道不同,不相为谋。”
杨旭留下这句话,起身离去。
李绅四人对视一眼,看向杨旭的眼神满是忌惮之色,还带着一抹狠厉,但是最终,这狠厉之色还是隐匿了,不过也仅仅只是隐匿了而已。
让人把小六子给叫出来,杨旭二人直接走出严府,乘上马车离去。
而就在杨旭离去后,始终未曾出现的严密立刻就来到了亭子里面,见到只有柳汝贞四人,眉头皱了皱,询问道:
“没有谈成功?”
柳汝贞点点头,苦笑中带着愤怒,说道:
“简直就是油盐不进,如同个铜豌豆一样,炒不熟,煮不烂!阁老,这样的人对咱们而言,就是个天大的威胁啊!”
严密坐到石椅上面,淡然道:
“把你们刚才的对话给老夫重复一遍。”
“是。”
柳汝贞几人随即把刚才的对话复述给严密听,起初严密面色淡然,听到一些觉得有意思的话,才会微乎其微的点点头,也或许是提前就预料到了杨旭的态度,所以情绪上没有太大的波动,可听到最后面的那一句“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虽然仅仅只有八个字,却是让严密顿感后背一寒,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心中大为警觉!
“原本还打算拉拢培养此子,现在看来,非除掉不可!”
李绅面色焦急道:
“阁老,除掉此子不是最紧急的,最紧急的是如何解决这太仓银库一事啊!这四殿下是非要把咱们逼上绝路啊,昨日他还上了一道奏疏,让陛下严惩此次牵扯到的所有官员!”
柳汝贞也附和道:
“李大人说的不错,据说四殿下搜集了十五口大箱子的证据,牵连的官员足有数百位,这可都是咱们的根基啊!四殿下这是要掘咱们的根!”
严密面色凝重,说道:
“听说江浙一带又出现了倭患,需要朝廷派人去剿倭,还要再派能臣去安抚百姓,另外,太原府闹了瘟疫,上报的死者已经三十五人,这奏疏是半个月前发出来的,估计此时太原府的情况已经不如乐观,再者便是,江南各个州府去年因为遭遇天灾人祸,所以收上来的赋税少了很多,往年各种赋税加起来有七百余万两,但是今年少了五成,只能三百五十余万两了,并且当地的官员还上书朝廷请求再次减免今年的赋税。”
“诸位大人,咱们既然位列台阁,就必须要担好这个责任,为陛下分忧,为朝廷分忧,诸位都说说,这些个问题该怎么解决?”
这华丽淮外说的是问题,但是严密实际上的意思,在座的几人都心知肚明,柳汝贞等人的脸色也立刻转忧为喜,笑道:
“严阁老真不愧我等楷模,公忠体国,鞠躬尽瘁,此情此景之下,竟然还全心为国为民!”
“是啊,我们必须得为国分忧,只是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有银子,不论是剿倭,还是救助百姓,都难以入手啊!”李绅笑着摇头。
这朝廷想要运转靠什么,一是要有官员,二便是需要银子,而如今朝廷的赋税大头是江南,每年都要给朝廷上缴七百余万两白银,有时遇到打仗,这个数字还会再增加几成,而若是江南出了问题,上缴的赋税少了,朝廷的运转可就要出大问题了!
毕竟没有俸禄,谁愿意白干活呢?
而夏皇若是想要严查太仓银库一事,就要面临江南士绅的怒火,后果便是这朝廷没有银子,直接瘫痪!
严密眼神中闪烁着冷意,他向来待人和善,尤其是喜欢提携晚辈,对待任何人,哪怕是对手,也是非常的和气,但这并不代表他是个软性子,恰恰相反,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致命!这是严密的一贯作风!
……
回到千户所,立刻就有锦衣卫迎了过来,拱手道:
“大人,有位自称是鸿胪寺少卿的官员找您。”
“他在哪?”
“在堂厅喝茶。”
“行,我知道了。”
杨旭来到堂厅,便是见到鸿胪寺少卿石翰理正面色焦急的来回踱步,见到杨旭如同见到了救星,急忙上前行礼道:
“下官拜见四殿下。”
“不必多礼。”
杨旭虚扶起石翰理,坐到首位上,示意石翰理也坐下,问道:
“石大人一副焦急的样子,莫非是遇到了难事。”
“殿下明察,下官正是遇到了事情,这才不得不来叨扰殿下,求殿下能指条明路。”石翰理开门见山。
杨旭点点头,没有拒绝,毕竟石翰理帮他解决了金凤鸾的事情,已经属于他的人了,他也就没有拒绝的道理,毕竟若是连自己人都不保,那么便是失了人心,没有人会愿意追随。
“说说什么事情。”
石翰理苦笑着说道:
“既然来求殿下了,那下官自然不敢有所隐瞒,下官从翰林院进修完,刚入仕之时担任的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而为了得到这个差事,下官把积攒多年的家底全都用作于上下打点,所以上任之后就面临着一贫如洗的境遇,就连遇到同僚的喜事,给随份子的银子都没有,而恰巧那是我听闻上任的户部主事曾灿贪墨国库银子,因为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所以下官便打算将此事上奏给陛下,不知这曾灿从何得知了这个消息,将下官约到了酒楼中,表示愿意用三千两银子,换下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听到这里,杨旭便算是听明白了,原来这石翰理也牵扯到了太仓银库一事里面,虽然时隔比较远,但是因为自己接连核查了近几年太仓银库的所有账目,自然也就能查到曾灿的问题,而连带着,就会把石翰理的问题也给查出来。
毕竟不论如何,石翰理总归是拿了不该拿的银子。
其实像石翰理这样的例子有很多,为了得到一个职位,从而上下打点,耗费了大量的银子,而要知道,按照朝廷的规制,一名内阁大学士一年的俸禄也就一百多两银子,至于下面的官员,就更少了,例如石翰理这样的七品监察御史,每年的俸禄只有四十五两银子,放到富贵人家,养一只鹰,一头虎都不够,花费了那么大的代价却只换来每年不到一百两的俸禄,他们难免会有些不正的心思。
而这便是太仓银库一事为何能牵连到这么的官员的银子!就是因为这太仓银库是个金盆子,谁都要从这里捞出来金锭子!
杨旭眉头皱着,说道:
“今日柳大学士他们便同我探讨过这个问题,依他们的意见,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让本皇子和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石翰理面色一喜,但转而又沉重起来,显然杨旭这么说,就说明杨旭的想法肯定和柳汝贞等人的不同,他忐忑的询问道:
“殿下,那您的意思是?”
杨旭没有隐瞒,说道:
“我的意见是绝不姑息,此事关系到朝廷的国本,决不能掩耳盗铃!”
石翰理整个人顿时愣住了,很快回过神来,满脸哀求道:
“殿下,那您能不能高抬贵手,就算是看在我也曾帮过您的份上!”
闻言,杨旭陷入了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