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南营统领拒绝,杨旭只带了纪诺和沈从两人进了千户所,根据情报,刺客躲在库房里面,正是这库房里面堆放了十口能盛放五十斤重火油的大缸。
好在忠叔,刘氏一家被杨旭安排到了府邸那边,不必担忧他们的安危。
杨旭心中已经猜测到了刺客的身份,不过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沈从持着刀执意走在杨旭前面,神情警惕,纪诺仍旧是绷着脸,看不出是紧张还是轻松。
三人刚走到库房前,里面就传来一道嘶哑的喊声:
“我说了,你们谁敢靠近一步,我就点燃这火油,到时候咱们一块上西天!”
杨旭拦住要踹门的沈从,朝库房里面喊道:
“我是大夏王朝的四皇子,是来和你商量的,只要你束手就擒,我可以在太子面前为你美言几句,太子殿下素来仁厚,或许能免了你的死罪!”
这番话是说给身后的九门官兵和锦衣卫听的。
话音落下,库房里面沉默片刻,很快又传来声音道:
“好,你进来吧!”
沈从低声道:
“大人,要不让我替您进去?”
“不必,我已经知道他是谁了。”
杨旭推开库房的门,带着沈从和纪诺走了进去,穿过前面摆放着兵器,护具的货架,来到盛放火油的大缸前,便是见到了浑身是血的刺客,他身着一身染血的僧衣,显然是假扮僧人靠近杨兴进行刺杀的。
他的面庞,杨旭印象很深刻。
身后的沈从惊呼道:
“单忠孝!怎么是你!”
没错,这刺杀杨兴的刺客正是单忠孝,他本是瘫坐在地上,这是个不礼貌的动作,叫做箕踞而坐,见到杨旭朝他走来,他勉强撑起身子,想要给杨旭行个礼。
杨旭看出他的意图,急忙蹲下身,扶他坐下来,接着将袖子撕下来,再撕成一个个布条,招呼沈从道:
“先帮他把血止住。”
“哦……好。”沈从愣了一下,很快上前一同帮忙给单忠孝包扎伤口。
只是单忠孝身上的伤太重了,仅是刀伤便是十几处,还有五处距离要害极为接近,稍微偏一寸,可能杨旭就见不到他了,此外还有箭伤,骨头也碎了好几块,必须即刻送到太医院救治,或许还能保下性命。
只是现如今千户所里里外外被九门的官兵和锦衣卫包围了个遍,就算杨旭给单忠孝按上一对翅膀,也没法带他出去。
沉思片刻,杨旭决定冒险道:
“沈从,咱们能不能找来一具尸体,来一个狸猫换太子,把单忠孝救出去。”
沈从欲言又止道:
“大人,这怕是不太好吧。”
不太好,而不是不太行,显然沈从觉得杨旭没必要为一个不算相识的人这般冒险,但是他并明白,杨旭为之冒险的,是那战场上奋勇杀敌,保家卫国,最后却冤死在自己人手上的将士们,杨旭总觉得,他们的冤魂始终徘徊在大夏王朝的空中,必须要有个人替他们找回公道!
杨旭沉声道:
“此事我日后再向你慢慢解释,现如今先把人救下再说。”
沈从虽然疑惑,但听从杨旭的命令,点头道:
“属下明白,咱们的大牢里面关着几个死刑犯,都是犯下了罪大恶极的事情,只要把他们的脸给毁了,便没人能认出他们来,或许可以拿他们的尸体来一场狸猫换太子。”
“只是外面人多眼杂,万一暴露,可就麻烦了。”
一直没说话的纪诺开口道:
“我可以去带死刑犯过来,绝对不会暴露。”
杨旭目光扫过沈从和纪诺,包庇单忠孝,这是杀头的罪过,可两人仍旧愿意帮助自己,这是莫大的情谊吗,杨旭感激道:
“今日之事,我记在心里了,感谢两位了!”
这时,单忠孝发出一声苦笑,攥住杨旭的手,摇头道:
“四殿下,您的心意我领了,不过我不值得您冒险,也不想您因为我冒险。”
“说的尽是些胡话!”
“四殿下!杨兄!”单忠孝突然爆发出一股强大的力气,紧紧攥住杨旭的手,眼眶通红,重重说道:
“我自己受的伤我自己清楚,就算勉强保下一条命,日后也要成为废人,我参军十年,又报仇了十年,家中爹娘早早的就离去了,姐姐嫁人了,生了对花棒,日子过的还不错,我那些兄弟的父母亲人也是死的死,走的走,不用我替他们照顾,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这世界上,早就没有我牵挂的人了!”
“与其苟活着,还不如早些去下面和爹娘团聚!”
杨旭一向认为自己口才很好,可到了此刻,却是突然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只能紧紧攥着单忠孝的手。
单忠孝脸上又浮现出一抹遗憾,眼神有些恍惚,呢喃似回忆道:
“其实我早就调查清楚了,那贪了我弟兄们军功的狗日的就是太子的人,还有那个备倭军统领陈大江,只可惜我是个怂人,不敢去找他们报仇,只能在匈奴人的帮助下,刺杀些权贵泄愤,直到我现在终于鼓起勇气了,却也只在他脸上划了一道。”
“可惜啊可惜,要不是他身边的侍卫反应及时,将我那一剑挡了一下,要不然我就弄死那个崽种了!”
忽而他又笑了,道:
“不过,我一个卑贱的人,能在堂堂太子脸上划拉一下,这辈子也算值了!”
杨旭突然明白单忠孝方才涌出的力量可能是回光返照了,此刻单忠孝的神情萎靡不已,还在说着:
“四殿下,您说是不是,我们这些小人物是卑贱,卑贱的如同路边的泥土,可是,却也不是任谁都能践踏的……”
杨旭不住的点头,感觉心脏如同针扎般,心酸,心痛。
“坚持一下,我马上将你送到医馆医治,再坚持一下!纪诺,快去把死刑犯带来!”
单忠笑脸上挂着笑容,呢喃道:
“洛阳城的牡丹快开了,我想回去看看了。”
杨旭眼眸瞪大,看着渐渐没了呼吸的单忠孝,情绪突然崩溃了,吼道:
“还愣着干什么!赶紧去把死刑犯带来啊!”
“去!快去啊!”
纪诺那紧绷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或许是惋惜,也或许是遗憾,他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沈从面色不忍,开口道:
“大人,他已经走了!”
闻言,杨旭情绪渐渐平静下来,只是眼神还有些恍惚,他慢慢的将单忠孝平放在地上,用手闭上他的双眼,接着便是死一般的沉默……不知过了多久,杨旭站起身来,朝着库房外面走去,沈从见状急忙跟上,纪诺则是守在原地。
来到库房外面,迎面寒风吹来,天空突然飘起了雪花。
提督九门步军巡捕营南营统帅见到杨旭走了出来,连忙带人上前,询问道:
“四殿下,那刺客束手就擒了吗?”
杨旭闭上眼睛,抬起头,雪花落在他的面庞上,传来丝丝的冰凉,杨旭没有回答,径直离去了。
南营统领疑惑的看向沈从,道:
“四殿下这是?”
“待到我们进去后,那刺客便已是强弩之末,连点燃火油的力气都没有,四殿下是觉得可惜,毕竟没从那刺客口中问到有用的情报。”沈从圆话道。
南营统领点点头,带着人冲入了库房,虽然单忠孝死了,但是事情还不算完,如何处置单忠孝的尸体,还得靠太子殿下拿出个主意来。
雪下的越来越大,九门的人带走了单忠孝的尸体,千户所的弟兄们也回来了,但是都焦急的站在院子里面,时不时看一眼杨旭所在院子的方向。
夜深了,雪花洋洋洒洒的飘落着。
杨旭坐在小院里,迎着雪,迎着风,眉头皱着,望着远方,眼眶泛着一丝红。
手旁是一碗烈酒,他端起喝了一口,眉头皱的更深了。
酒很辣,也很苦。
雪很冷,风也刺骨,只是恍惚间,杨旭好像看到了那洛阳城盛开的牡丹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