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大的口气!

刘考官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孩子,竟敢直指人心!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动,继续往下看。

陈川的文章,完全跳出了传统策论的窠臼。

不谈道德,不谈仁义。

他谈的是“信息”与“监督”。

他提出,朝廷之所以屡屡赈灾失败,根源在于从京城到灾区。

信息传递严重滞后。

地方上报的灾情,往往经过层层“润色”,到了皇帝面前,早已面目全非。

而朝廷派下去的赈灾粮款,也因为缺乏有效的监督和制衡。

成了各级官吏的饕餮盛宴。

他甚至大胆地画出了一张流程图,清晰地标明了粮款从国库拨出。

到灾民手中,可能会在哪些环节出现损耗。

以及如何建立一套交叉监督、相互制衡的体系。

比如,设立独立的“赈灾监察御史”,不归地方管辖,直接对皇帝负责。

引入商号和民间力量参与运粮和分发,以利益驱动,相互监督。

减少中饱私囊的可能。

建立灾民身份勘合制度,一户一册,按人头发放,杜绝冒领和克扣。

……

一条条,一款款,逻辑清晰,环环相扣。

没有一句废话,字字句句,都如同手术刀一般,精准地剖开了“河东水患”这颗毒瘤的表皮。刘考官看得手心冒汗,后背发凉。

这……这哪里是一个九岁孩童能写出来的东西!

他写的每一刀,都捅在朝廷的要害上。

刘考官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李稼轩。

他依旧在奋笔疾书,脸上带着一丝自得的微笑。

刘考官心中却涌起一股寒意。

这个李家公子,和眼前这个不动声色的孩子比起来,简直就是一只呱噪的夏虫。

他甚至不敢再看下去。

陈川的这篇文章,太过惊世骇俗,也太过危险。

若是被某些大人物看到,固然可能是一步登天。

但更大的可能,是引来杀身之祸!

刘考官悄悄退后两步,深深地看了一眼那个伏案疾书的瘦小身影。

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收笔,将墨迹吹干,每一个字都像是铸在纸上的铁钉。

然后,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摸出用油纸包着的两块干饼。

就着凉水,小口小口地吞咽。

饼很硬,划得嗓子眼生疼。

但他吃得专注。

“当——”

又是一声悠长的钟鸣。

第一场,结束了。

所有人都被勒令停笔,考官们开始挨个收卷。

陈川将试卷整齐叠好,放在桌角。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一抬眼,正好对上隔壁号舍走出来的李稼轩。

李稼轩的脸上泛着异样的潮红,眼神里满是激昂与自得。

显然,他对自己的文章非常满意。

看到陈川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他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鄙夷的冷笑。

“哼,装模作样。”

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陈川听见。

“有些人,不知天高地厚,还当这是蒙童开笔。这等经国大策,岂是黄口小儿能置喙的?”

陈川眼皮都没抬一下。

跟一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傻子计较,掉价。

他径直跟着人流往外走,李稼轩见他毫无反应,脸色顿时涨红。

“竖子!你……”

他想发作,可贡院之内,自有规矩。

巡视的兵士眼神已经扫了过来,他只能把后半截话硬生生吞了回去,只用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陈川的背影。

所有考生被引着,穿过几道回廊。

来到一排排整齐的房舍前。

这里就是他们接下来几天食宿的地方。

三人一间,木板床,一桌一凳,仅此而已。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汗水的酸腐气。

与陈川同住的,一个是面色蜡黄的中年书生。

另一个是看上去家境殷实的胖子。

那胖子一进屋,就从自己的考篮里拿出一方柔软的坐垫铺在床板上。

又掏出个银质的水壶,显然是有备而来。

中年书生则一言不发,放下行李便躺倒在**,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屋顶。

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川选了最靠里的床位,刚坐下,那胖子就凑了过来。

“这位小兄弟,贵姓啊?看你年纪不大,就来考乡试,当真是天纵奇才。”

胖子脸上堆着笑,自来熟地搭话。

“免贵,姓陈。”

“陈兄弟。我叫钱多多,家里是开绸缎庄的。”

钱多多拍了拍自己的胸脯。

“今天的题目,可真是要了命了!我写到一半,笔都快拿不稳了。”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陈川的表情。

陈川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没接话。

钱多多有些尴尬,又转向那中年书生。

“这位兄台呢?不知高姓大名?”

中年书生像是没听见,依旧一动不动。

碰了一鼻子灰,钱多多只好讪讪地回到自己床位。

屋子里陷入一片沉寂。

另一头,考官们的临时驻地,气氛却截然不同。

巡考官刘正,端着一摞卷子,脚步匆匆。

几乎是小跑着冲进主考官魏征南的屋子。

魏征南,当朝翰林院侍读,也是本次乡试的主考。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癯,留着一部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胡。

此刻正闭目养神。

“魏大人!”

刘正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

魏征南缓缓睁开眼,眉头微蹙。

“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大人,下官……下官发现一份奇文!”

刘正将最上面的那份卷子抽出,双手呈上。

“不,这已不能称之为文章,这……这是一封足以搅动朝堂风云的奏疏!”

魏征南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不悦。

乡试之中,能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文章?

无非是些陈词滥调,拾人牙慧。

他接过卷子,目光落在卷首那八个字上。

【灾不在水,而在官心;弊不在粮,而在度量。】

魏征南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好狂的口气。

他不动声色地继续往下看。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听得到宣纸翻动的沙沙声。

刘正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眼睁睁看着魏征南的脸色。

魏征南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他看到了那张描绘利益链条的图,那些闻所未闻的监察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