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躲到桌子下面去!远离门窗!”

陈川的声音在混乱中响起,不大,却异常冷静。

周怀安最先反应过来,脸色铁青地拉着几个吓傻了的学生。

将他们按在坚实的讲台之下。

钱老板也如梦初醒,学着众人的样子,手脚并用地想往一张书桌下钻。

奈何他体型过于肥胖,身子卡在桌腿之间,进退不得。

反而将整张桌子顶得在地上“吱吱”作响,样子狼狈又滑稽。

只有一人例外。

玉灵龙没有躲,他只是在那支冷箭射入的瞬间,便离开了自己的座位。

走到了学堂最内侧的墙角,远离了所有门窗。

他靠着墙,抱着双臂,那双清冷的眸子冷静地扫视着这一切。

就在这时,学堂的门房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

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声音都在发抖。

“先生!不好了!后厨的王管事……王管事他……吊死在了自己房里!留下了一封认罪的遗书!”

又死一个!

周怀安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血气直冲头顶。

从下毒,到灭口,再到畏罪自杀,一环扣一环,几乎是同时发生!

对方的手段之狠辣,布局之周密,简直令人发指!

他话音刚落,影子的身影再次出现在门口。

身上带着一股雨后的寒气。

他对着周怀安和陈川,缓缓摇了摇头。

手中却多了一支刚才射杀杂役的短箭。

“跟丢了。”

影子的声音低沉。

“对方是高手,利用了书院外的复杂地形,第一时间就脱身了。而且,外面还有接应的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被彻底掐断。

学堂内一片狼藉,钱老板还卡在桌子底下。

孙琥等几个胆小的学生已经吓得快要哭出来。

周怀安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杂役的尸体,怒道。

“李家!这绝对是李家干的!无法无天!简直是无法无天!”

陈川没有说话,他走到影子的身边,接过了那支短箭。

箭杆由铁木制成,入手极沉,箭头呈三棱形,带着倒钩。

是军中才会使用的破甲箭。

寻常山匪,根本不可能拥有这种东西。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墙角那个格格不入的身影上。

玉灵龙。

陈川的脑海中,清晰地回放出刚才的一幕。

如果不是玉灵龙“不小心”打翻了茶盘。

现在躺在地上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尸体。

他是怎么知道茶里有毒的?

是巧合?

还是……他早就知道了什么?

似乎是察觉到了陈川的注视,一直沉默的玉灵龙缓缓抬起眼帘。

那双清冷的眸子与陈川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仿佛多看一眼都是浪费。

陈川的心,沉了下去。

李家的威胁固然可怕,但自己身边这个新来的同窗,或许是比李家更加深不可测的谜团。

学堂内的混乱,在周怀安一声怒喝中被强行压了下去。

他脸色铁青,指挥着几名闻讯赶来的家丁将杂役的尸体用草席卷走。

并立刻派人去府衙报官。

整个书院戒备森严,影子在书院的每一个角落穿梭巡查。

接连排除了数个可能存在的隐患后,周怀安那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

钱老板趁机将那张地契塞进周怀安手中。

几乎是带着哭腔说这是他买命的钱,若是不收,他晚上连觉都睡不着。

最后在周怀安不耐烦的挥手中。

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周怀安强忍着怒火与后怕,重新回到讲台,试图将课程继续下去。

但他讲授的内容却不时跑偏。

从《论语》的“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讲到《孟子》的“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

言语间充满了对宵小之徒的愤慨。

堂下的学生们根本无心听讲,尤其是孙琥,吓得脸色发白,一有风吹草动就一惊一乍。

陈川表面上平静,内心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不断复盘刚才的每一个细节,越想越是后怕。

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钱老板和李家的线索上。

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那个端茶杂役的异常。

若不是玉灵龙……他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这份挫败感,让他第一次对自己穿越者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他不由自主地,将更多的注意力投向了身旁那个从始至终都冷若冰霜的同窗。

好不容易挨到下课。

孙琥长出了一口气,拍着胸口凑到陈川身边。

“我的妈呀,吓死我了!陈川,你那个护卫也太厉害了吧!不过……那个新来的,他怎么一点都不怕?”

孙琥指了指正慢条斯理收拾书本的玉灵龙。

陈川没有理会孙琥,他站起身,径直走到玉灵龙面前,郑重地长揖及地。

“玉兄,今日若非你出手,我恐怕已是黄泉路上一缕孤魂。此番救命之恩,陈川没齿难忘。”

玉灵龙收拾书本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落在陈川身上,没有说话。

陈川直起身,诚恳地追问。

“恕我冒昧,敢问玉兄是如何发现那杯茶有问题的?”

学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大家都想知道答案。

玉灵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最后还是用那毫无波澜的语调开口。

“那个杂役。”

他淡淡地说道。

“从他端着茶盘进来,目光就一直锁定在你身上,从未移开。他端着托盘的手,指节发白。寻常下人送茶,只会低头看路,或是眼观鼻鼻观心,绝不会如此死死盯着客人,那眼神不像是期盼你喝茶,更像是在祈祷你快点喝下去。事出反常必有妖。”

一番话,如醍醐灌顶,让陈川瞬间恍然大悟。

如此简单的细节,他却因为先入为主的思绪而完全忽略了!

他再次对着玉灵龙深深一揖。

“玉兄观察入微,陈川受教了。”

孙琥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满脸崇拜。

“哇!你也太厉害了吧!比衙门里的捕快还神!”

玉灵龙对这些赞美恍若未闻。

他背起自己的小书包,径直从陈川身旁走过,准备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