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医师上前,伸手搭脉,面色愈发沉重。

他望闻问切,每一个动作都小心翼翼。

良久,他才收回手,起身对周怀安拱了拱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火气。

“周先生,夫人这是心脾两虚,气血亏败,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这不是病,这是被人活活饿的!再晚上一两日,就是大罗神仙来了,也回天乏术!”

周怀安的脸色,瞬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老医师迅速提笔,开了一张药方,吹干墨迹递了过去。

“先用足年份的老参吊着一口气,再用温方慢慢调理。只是……这身子亏空得太厉害,能不能养回来,全看夫人的造化和天意了。”

周怀安接过药方,递给身后的下人,声音冰冷。

“按方抓药,马上去煎!用最好的药材!”

下人不敢耽搁,领命匆匆离去。

周怀安转过身,看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陈川。

他看着这个五岁的孩子,从张家闹事到现在,没有掉一滴眼泪,没有露出一丝怯懦。

他心中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串黄铜钥匙,递到陈川面前。

“这里人多眼杂,不是静养的地方。”

“我在城南有处别院,很是清净,你先搬去那里。吃穿用度,都从我账上走。”

陈川看着那串钥匙。

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没有去接。

而是退后一步,撩起衣摆,对着周怀安,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咚!”

小小的额头,结结实实地磕在了冰凉的青石板上。

“咚!”

第二下。

“咚!”

第三下。

三个响头,没有一丝犹豫。

磕完,他才抬起头,那双死寂的眸子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多谢师父。”

周怀安连忙将他扶起,看着他额头上的红印,眼神复杂。

“你是我周怀安的弟子。”

他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我若连自己的弟子都护不住,这青竹书院的招牌,不要也罢!”

周怀安的南城别院,确是一处闹中取静的好去处。

三进的宅子,青砖黛瓦,远离了主街的喧嚣,连空气里都少了几分市井的烟火气,多了几分草木的清香。

陈川将母亲安置在了最里进的正房。

这里采光最好,推开窗,便能看到一小片修剪得宜的竹林,风一吹,沙沙作响。

老医师的药方,用的是最上等的药材,在小火上足足熬了几个时辰。

浓郁的药香很快便驱散了屋子里那股心悸的沉闷气味。

陈川坐在床边,一手端着温热的药碗,一手拿着小巧的汤匙,一滴,一滴,小心翼翼地喂进母亲干裂的嘴唇里。

他没有假手于人。

这三天,他几乎是寸步不离。

黑衣护卫“影”的身影,则像是融入了这座宅院的阴影里。

他一言不发,将整个别院的角角落落都走了一遍。

院子里那几盆看似随意摆放的萱草,被他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

门口两个负责看院子的家丁,也被他寻了个由头,换到了后院劈柴。

整个别院的防御,在这些不起眼的调整中,变得无懈可击。

这些细微的变化,陈川没有完全留意。

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床榻上那个气若游丝的女人身上。

喂完药,他便会打来热水。

用温热的布巾为母亲擦拭手脚,再用从老医师那里学来的法子,为她轻轻按摩几处穴位。

钱,药材。

双管齐下,终究是有了效果。

兰氏那张死灰色的脸,终于泛起了一丝微弱的血色。

呼吸也比刚来时,平稳了许多。

只是,人依旧没有醒来。

这一晚,夜色如墨。

陈川没有睡,他坐在灯下,手里把玩着那枚改变了他命运的木鸟。

粗糙的木质,在他小小的手心里,却仿佛有千斤重。

他想不通,父亲究竟是得罪了何等样的人物,才会招来这灭门之祸。

那五十两的悬赏,更像是一个引子,一个恶毒的玩笑。

背后那只手,想要看到的,恐怕不只是他死。

更是要他身败名裂,不得安宁。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是影。

“来了。”

影的声音压得极低。

“三个。”

陈川的心,猛地一沉。

悬赏五十两引来的豺狼,终究还是嗅着血腥味找上门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手里的木鸟轻轻放在桌上。

走到窗边,从窗户的缝隙里,朝外望去。

院墙上,三道黑影一晃而过。

他们像壁虎一样,手脚并用,悄无声息地翻进了院子。

落地时,身形轻盈,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是老手。

亡命徒。

三人没有急着扑向灯火最亮的这间正房,而是分散开来。

一人守住前院出口,两人呈一个扇形,缓缓朝着两侧的厢房摸了过去。

手法很专业,先探虚实,再行雷霆一击。

陈川的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惊慌,只有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甚至能闻到,那三个闯入者身上,带来的夜风的寒意。

以及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身边那个沉默如山的影子,声音同样轻得如同耳语。

“留个活口。”

他要问话。

影那双藏在黑暗中的眸子,似乎动了一下。

他微微点头。

下一刻,身影一闪,便彻底融入了窗外那片比墨更浓的夜色里。

没有风声,没有衣袂破空的声音。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院子里的动静,结束得快到诡异。

陈川只听到窗外传来几声被什么东西堵住喉咙后,强行压抑的闷哼。

紧接着,是两声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像是有人在黑夜里,徒手折断了两根粗壮的枯枝。

然后,万籁俱寂。

夜风吹拂竹林的沙沙声,重新变得清晰可闻,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错觉。

片刻后。

屋内的光影微微一晃,影已经站在了那里,肩上扛着一个软趴趴的人形麻袋。

“砰。”

那人被扔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四肢的关节,都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被人生生打断。

一张惊恐到扭曲的脸,正对着陈川。

鼻涕和血混在一起,狼狈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