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六十岁上下的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高。

下颌留着一缕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山羊须,已然花白。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上那股气势,就压在了所有人的心头。

连空气,都变得凝重。

正是江宁府所有读书人心中泰山北斗般的存在。

周塾师——周怀安!

而在周怀安的身后,四个少年正探出头来。

脸上带着义愤填膺的怒火。

正是去而复返的姜宜修、孙琥和谢家兄弟!

孙琥第一个跳了出来。

指着屋内的蓝景明。

对着周怀安大声喊道:

“夫子!就是他!就是这家伙!”

谢家兄弟也跟着附和。

“没错!他比诗输了,心里不服气,喝醉了酒就跑回来闹事!还……还想欺负陈川!”

姜宜修则对着周怀安深深一揖,沉声道。

“夫子,学生亲眼所见,蓝公子踹门而入,意图对红袖姑娘和陈川行不轨之事,还请夫子为他们做主!”

四人的话,狠狠地敲在了蓝景明的心上。

他当然认识周怀安!

何止是认识!

周怀安乃是当世大儒,门生故吏遍布天下。

他的父亲,如今官居江宁府布政使,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周怀安的半个弟子!每次提到周夫子,都得恭恭敬敬地起身,执晚辈礼。

更是三令五申,在江宁府,你可以得罪任何人。

但绝不能对周夫子有半分不敬!

今天这件事要是传到自己父亲的耳朵里…

蓝景明几乎能想象到那副场景。

他爹会毫不犹豫地拿起家法把自己的腿给打断!

亲自送到周夫子面前,任由发落!

蓝景明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

那股上头的酒意,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退去。

周怀安没有看蓝景明一眼。

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

落在了墙上那幅被撕裂的《春江花月夜》图上。

眉心皱了一下。

“蓝公子。”

“你父亲将你托付于我,望你读书明理,修身养性。”

“他可没说过,要我教你如何当街踹门,欺辱妇孺。”

“扑通”一声!

蓝景明再也撑不住了,双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夫子……夫子,误会,天大的误会!”

“我……我只是喝多了,一时糊涂,我不是有意的,我……”

他语无伦次地辩解着。

周怀安根本没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直接打断了他。

“酒能乱性。”

“亦能,见性。”

简简单单八个字,直接给蓝景明的行为定了性。

这不是酒后失德,这是本性暴露!

蓝景明面如死灰,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怀安不再理会他。

转过身,面向姜宜修四人。

“你们几个,做得很好。”

孙琥激动得脸都红了,挺起了小胸膛。

谢家兄弟也是一脸与有荣焉的兴奋。

姜宜修则再次躬身行礼:“学生不敢当,只是做了分内之事。”

周怀安赞许地点点头。

“读书人,当有风骨。”

“见不平事,当挺身而出。如此,才不负圣贤教诲。”

陈川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周怀安看向了红袖。

“身为风尘之人,当知进退。”

“莫要因一时之选,引火烧身。”

周夫子这话是在敲打她!

让她不要妄图攀附不该攀附的人,比如眼前的陈川。

在周夫子这样的“清流大儒”眼中,她一个青楼花魁,和一个官宦子弟起了冲突,无论谁对谁错,错的都只能是她。

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祸水”。

红袖的身体微微发颤。

“……是,奴家……知错了。”

最后,那道目光,终于落在了陈川的身上。

“那首诗是你做的?”

周怀安就那么静静地看着陈川。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

陈川迎上周怀安的目光,点了点头。

周怀安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他不再多问。

他转过身,宽大的袖袍在空中划过。

“走吧。”

迈步走出了那扇破碎的门,背影在月光下拉得颀长。

姜宜修四人如蒙大赦,连忙对着红袖匆匆一拱手,便快步跟了上去。

临走前,孙琥还不忘回头冲着蓝景明做了个鬼脸。

低声骂了句“活该”。

陈川最后看了一眼红袖,也转身跟上了队伍。

从紫轩阁到青竹书院,一路无话。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

将五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怀安走在最前,步履沉稳,却未发一言。

孙琥和谢家兄弟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姜宜修则面带愧色。

在踏入青竹书院时,气氛达到了顶点。

“砰!”

周怀安将手中的戒尺重重地拍在堂前的书案上,发出一声巨响。

那张清瘦的脸上再无半分温和。

“出息了啊!”

目光从姜宜修、孙琥、谢家兄弟四人脸上一一刮过。

“一个个的,都长本事了!书院教的圣贤文章还不够你们学,都学会往那烟花柳巷里钻了?!”

“你们可知那是什么地方?是销金窟,是温柔乡!多少读书人一身的抱负,就断送在了那等污秽之地!你们倒好,小小年纪,就敢结伴同游,当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孙琥被骂得脖子一缩,却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夫子,您刚才在紫轩阁,不还夸我们有风骨,见义勇为……”

“住口!”

周怀安的怒火仿佛被这句话彻底点燃,他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孙琥。

“功是功,过是过!见义勇为,护卫同窗,是功,老夫自然会赏!但私自出入风月之所,沾染奢靡之气,是过,也必须重罚!功过岂能相抵?!”

“若人人都如你这般想法,杀了人再去救个人,便能无罪了吗?!”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震得孙琥脸色发白。

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陈川自始至终低着头,一言不发。

此刻任何解释都是苍白的。

周怀安生的不是他们去紫轩阁的气。

而是气他们身为读书人,却不懂得洁身自好,轻易踏入是非之地。

“你们四个!”

周怀安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姜宜修四人身上。

“滚回去,把《学记》给我抄一百遍!明日一早交上来,若是少一遍,或者字迹潦草,就给我立刻滚出青竹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