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琥愤愤地坐下,嘴里还在骂骂咧咧:“混蛋,欺负人!这不明摆着是看川哥你太厉害,故意刁难吗?”

陈川没有再理会他。

他重新坐下,小小的身子陷入宽大的椅子里。

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

云老板这个女人,精明得很。

她立刻改变规则,用一首风花雪月的诗,来冲淡刚才那副对联带来的金戈铁马之气。

这是在保护紫轩阁,也是在……保护他。

一个五岁的孩童,对出“炮镇海城楼”。

这事若是传出去,传到某些有心人的耳朵里,天知道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若是改成一首情诗,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神童的才情,便从经天纬地,变成了风流雅趣。

云老板那一番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满场沸腾的情绪上。

却也像一点火星,落入了另一片干枯的草场。

对对子是硬功夫,靠的是学识和灵气,来不得半点虚假。但作诗,尤其是作这种应景的**诗,门槛就低得多了。一时间,那些本已绝望的书生们,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一个个摩拳擦掌,搜肠刮肚,想要在这风月场中,一展**。

陈川的心,却早已不在诗词本身。

云老板临时改的规矩,看似是刁难,实则是保护。

这女人精明得像只狐狸,她嗅到了“炮镇海城楼”背后那股不祥的杀伐之气。

便立刻用“红袖添香”的风月。

来冲淡这股金戈铁马的肃杀。

她保全了紫轩阁的名声。

也无形中将陈川从风口浪尖上拉了下来。

但陈川现在想要的,已经不是退。

而是进。

张鸣与那林管事的交易,扎在他心头。

那林管事是周家的人,是父亲的政敌,是陈家覆灭的推手之一。

他出现在这里,绝不仅仅是为了收买一张地契那么简单。

紫轩阁,是本地最大的销金窟,是消息的集散地,是权贵们密会的后花园。

要想查清这背后的勾当,要想将周家这颗钉子连根拔起。

他就必须在这里,拥有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而那位尚未谋面的头牌,红袖姑娘。

无疑是接触到这个核心圈层的最佳跳板。

所以,这一局,他非赢不可。

就在陈川心思电转之际,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打破了场中的沉寂。

“唰”地一声,一把骚包的玉骨折扇猛然展开。

一个身穿月白锦袍,头戴金冠的年轻公子哥。

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面如冠玉,眼角眉梢却带着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虚浮。

“红袖姑娘既有此雅兴,本公子便献丑一二!”

他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高声吟诵起来:

“云鬓轻摇金步摇,绯纱半掩面更娇。

一舞倾城千客醉,红袖招我入良宵。”

诗一念完,他便得意地将折扇一收,环视全场。

眼神中充满了“舍我其谁”的自负。

场中静了两秒,才爆发出几声稀稀拉拉的叫好。

“好诗!好诗啊!”

“蓝公子果然才华横溢!”

明眼人都听得出来,这诗辞藻虽还算华丽,却空洞无物。

尤其是最后一句“红袖招我入良宵”,更是直白得近乎粗俗。

透着一股子恨不得立刻宽衣解带的油腻。

孙琥在旁边听得直撇嘴,小声对陈川嘀咕。

“这都什么玩意儿,还不如我三岁时念的打油诗呢。”

戏台上的云老板脸上依旧挂着滴水不漏的笑容。

她盈盈一福,声音甜得发腻。

“蓝公子好文采,奴家替我们红袖姑娘谢过了。”

可她说完,便再无下文,只是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品着。

显然是对这首诗毫不上心。

这下,那位蓝公子脸上有些挂不住了。

他身旁一个跟班模样的家丁立刻跳了出来,高声道。

“我家公子乃是江宁府布政使公子,蓝景明!此诗一出,谁敢争锋?云老板,还不快快宣布结果?”

布政使公子!

这个身份一亮出来,场中顿时安静了不少。

那些本想跃跃欲试的书生,也都纷纷放下了笔,不敢去触这个霉头。

孙琥的脸却“腾”一下涨红了,他猛地一拍桌子,又要站起来。

“布政使的儿子了不起啊!欺负我们小地方没人是吧!”

“坐下。”

陈川淡淡地吐出两个字,一只小手按住了他。

孙琥一腔怒火被这两个字压了回去,他看着陈川,急得抓耳挠腮。

“川哥,你听见没?他太嚣张了!快,写一首!写一首惊天动地的,把那个小白脸的脸都给打肿!”

“好。”

陈川应了一声。

他心中的计策,已然成型。

他不再有丝毫犹豫,再次执笔。

这一次,他没有去看那高悬的卷轴。

也没有去想那滔天的仇恨。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这喧闹的庭院,落在了无数风尘女子的身上。

落在了她们强颜欢笑的面具下,那被岁月消磨的青春。

被现实禁锢的自由,以及那深锁在眼底,无人问津的悲凉。

笔尖饱蘸浓墨,在雪白的宣纸上缓缓游走。

这一次,笔下再无金戈铁马的杀伐之气,也无烟波浩渺的婉约。

有的,只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怨,和深入骨髓的凄凉。

一首七言绝句,一气呵成:

“一双红袖舞东风,舞尽年华一场空。

脂香散入尘埃里,独倚西楼泣月明。”

诗成,一股凄婉悲绝的意境,便跃然纸上。

没有一句直接写美,却字字写尽了美人迟暮的悲哀。

没有一句直接写苦,却句句泣血,道尽了风尘女子繁华落尽、空锁深闺的无奈与绝望。

这不再是一首应景的艳情诗。

这是一曲,为所有红颜薄命者谱写的挽歌。

陈川轻轻吹干墨迹,将纸条递给了身旁的姜宜修。

“宜修哥。”

他抬起头,低声说着。

“劳烦你,用你的名义,送上去。”

姜宜修接过纸条,目光一触及那上面的字迹。

整个人便如遭雷击,瞬间僵住。

他呆呆地看着那二十八个字,只觉得一股彻骨的悲意从纸上传来。

瞬间侵入四肢百骸。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绝代风华的女子,在最绚烂的年华里翩翩起舞,引来无数追捧。可当东风散去,年华老去,最终只剩下她独自一人。

在清冷的月光下,对着空****的西楼,无声垂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