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里布满血丝,死死盯着陈川的背影。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野种,一来就能得到夫子的青睐?

凭什么他能那么轻松地背出所有人都觉得拗口的经文?

凭什么连眼高于顶的姜宜修,都主动凑上去跟他称兄道弟?

一个靠着母亲依附于姨夫家的丧家之犬,一个连自己姓氏都可能保不住的野种。

凭什么能站在这里,夺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张若望的胸膛剧烈起伏,怨恨像野草一样疯长,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束缚。

……

姜宜修对此毫无察觉。

他依旧兴致高昂,嘴里像炒豆子一样说个不停。

“陈川我跟你说,书院外面的糖画李老头,手艺那叫一个绝!待会儿我请你吃个孙悟空的!”

“还有西街的馄饨,皮薄馅大,一口一个,汤都能鲜掉眉毛!”

陈川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两人穿过庭院,绕过假山,很快就到了书院的大门口。

朱红色的高大门扉敞开着,门口站着一个打瞌睡的门房李伯。

门外不远处,三道高矮不一的身影正聚在一起,翘首以盼。

看到姜宜修的身影,其中一个圆滚滚的小胖子立刻兴奋地挥舞起手臂,声音洪亮。

“姜宜修,这儿!这儿!”

姜宜修眼睛一亮,拉着陈川加快了脚步。

“走啊,陈川!介绍给你认识下,这几个都是我的铁哥们!”

小胖子主动上前一步,圆滚滚的肚子随着他的动作微微一颤。

他拍着胸脯,声音洪亮如钟。

“我叫孙琥,琥珀的琥。”

他身旁站着两位少年,身形清瘦,眉眼间有七八分相似,显然是一对双胞胎。

穿青色衣衫的那个先开了口,拱手为礼,姿态标准。

“你好,在下谢文斌。”

另一个穿蓝色衣衫的则言简意赅,只是微微点头。

“谢文涵。”

陈川目光扫过三人,孙琥身上那件杭绸短衫,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光,腰间挂的玉佩更是通透水润,家境显然不俗。

谢家兄弟则是一副标准书生打扮,干净整洁,但料子普通。

他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笨拙地拱了拱手。

这具五岁孩童的身体做起这个动作,显得有些滑稽。

“在下陈川。”

他的声音没有什么波澜,与他小小的年纪形成了鲜明对比。

孙琥却不在意这些细节,他大手一挥,豪气干云。

“哈哈哈!报了名字咱们就是兄弟了!走,今天我请客!”

他一把揽过姜宜修的肩膀,另一只手招呼着谢家兄弟,顺势就把陈川也划入了圈子。

几人被他的热情裹挟着,浩浩****就向街市深处走去。

至于去门房跟李伯登记报备这事,早就被孙琥这通豪言壮语给冲到了九霄云外。

陈川跟在后面,默不作声。

他瞥了一眼书院紧闭的朱红大门,又看了看兴高采烈的众人,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不合群的话,不必急着说出口。

五人走在青石板铺就的长街上,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此起彼伏的吆喝声。

“冰糖葫芦喂!又酸又甜的冰糖葫芦!”

“刚出炉的炊饼,客官要不要来一个?”

“捏面人儿,捏个孙悟空保你平安!”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

一股市井气息扑面而来,让陈川有片刻的恍惚。

说实话,这还是他两辈子以来,第一次如此真切地走在古代的街市上。

前世,这些场景只存在于文献与影视剧中。

这一世,自从他有清晰的意识开始,世界就是灰暗的。

四岁之前,是深宅大院里日复一日的昏沉与懵懂。

四岁那年陈家被灭门,血色与火光是他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然后就是在姨夫家。

每日天不亮就醒来,劈柴、挑水、洗衣、做饭,在无休止的劳作与冷眼中挣扎求生。

别说逛街,他连姨夫家那座小院的门都很少能迈出去。

眼前的繁华,对他而言,既陌生,又新奇。

他目光扫过每一个摊贩,每一块招牌,将这个世界真实的样子刻进脑海。

“咱们带陈川去尝尝那家糖画吧!”

姜宜修的声音打断了陈川的思绪,他兴致冲冲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围满了小孩的摊子。

“李老头画的龙那才叫一绝,胡须都跟真的一样!”

孙琥闻言,立刻露出一副不屑的表情,他斜睨着姜宜修。

“我说,你就不能挑点好地方?多大了,还吃糖!”

他带着一种故作老成的鄙夷。

“那你有什么高见?”

姜宜修不服气地回敬道,双手叉腰,摆出随时准备辩论的架势。

孙琥嘿嘿一笑,神秘兮兮地凑近几人。

压低了声音。

“要不……咱们去‘紫轩阁’逛逛,怎么样?”

他说出“紫轩阁”三个字时,眼睛亮晶晶的,紧紧盯着众人的反应。

谢家兄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唰”一下涨成了猪肝色,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有辱斯文!”

“简直有辱斯文!”

谢文斌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孙琥,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谢文涵则是一脸痛心疾首,仿佛听到了什么秽乱之言,连连摇头,嘴里不停念叨着。

像是要用这四个字洗刷自己的耳朵。

陈川看着谢家兄弟那副天要塌下来的模样,心里觉得有些好笑。

悄悄用手肘捅了一下身旁的姜宜修。

他带着纯粹的好奇。

“姜兄,这紫轩阁是什么地方?怎么就至于有辱斯文了?”

姜宜修的脸“腾”一下也红了,那红色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眼神躲闪。

“这……这个……”

他“这”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哎呀,有什么不能说的?”

孙琥看不下去了,一把将姜宜修扒拉到一边,挺着小胸脯,一副见多识广的派头。

“青楼嘛!”

“青……青楼?”

陈川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了半度。

这一下,周围路过的几个行人都齐刷刷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嘘……”

姜宜修魂都快吓飞了,一个箭步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捂住了陈川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