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脸皱成了苦瓜,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长时间的蜷缩,让他腿麻了。

真是个麻烦。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压低了却依旧充满戾气的咒骂。

“妈的,这小子跑哪儿去了!”

“甲字院这边还没搜!”

桌下的姜宜修瞬间僵住,连因腿麻而引发的颤抖都停止了。

他瞪大眼睛,死死咬住下唇,整个人缩得更紧。

陈川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向门口那扇薄薄的木门。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树影,晃动不休,如同鬼魅。

空气陡然绷紧。

“砰!”

一声巨响,门板被砸得嗡嗡作响,连带着门框都在震动。

这一下,不像敲门,更像踹门。

桌下的姜宜修浑身一哆嗦。

陈川依旧坐着没动。

他那张五岁孩童的脸上,没有丝毫惊慌。

“何人?”

门外安静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屋里是个孩子。

随即,一个粗暴的少年声音响起。

“开门!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小男孩跑过来?”

陈川甚至能想象出门外那人居高临下的表情。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桌下的那个小小的身体,呼吸已经完全停滞。

帮他,还是不帮?

陈川的脑子里只用了一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他讨厌麻烦。

但他更讨厌自己的门被人这么砸,更讨厌有人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自己说话。

“没有。”

他的回答干脆利落,不带任何情绪。

门外的人显然不信,沉默了片刻,再次响起。

“小子,别撒谎!我们亲眼看见他往这边跑的!快开门,让我们进去搜一下!”

“对!让我们进去!”

另一个声音附和道。

陈川只是将手里的《大齐律例》轻轻合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不行。”

陈川的声音依然平静。

门外的人愣住了,似乎被这稚嫩童音里透出的强硬给震慑到。

“你说什么?”

最开始那个声音拔高了八度。

“你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敢拦我们?”

“这是我的房间。”

陈川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进来。”

“你!”

门外的人气结,显然没想到会碰到这么个软硬不吃的“孩子”。

“不开门是吧?行!有你的!”

另一个声音阴狠地说道。

“我们就在这儿守着!我倒要看看,他能在你这破屋里躲一辈子!”

说罢,门外传来几声重重的脚步。

然后,一切又归于沉寂。

但陈川知道,他们没走。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桌下的姜宜修终于敢喘气了,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胸膛剧烈起伏。

桌下的黑暗里,一个微弱的声音响起。

“我……”

姜宜修刚吐出一个字,便被一个迅疾的动作止住。

一只小小的手从桌沿上方伸了下来,食指竖在嘴前,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陈川甚至没有低头,只是用气声轻飘飘地送下来三个字。

“还没走。”

那三个字瞬间扎破了姜宜修刚刚鼓起的一点勇气。

他猛地闭上嘴,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刚刚放松下去的肌肉再次绷紧。

屋子里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窗外,风吹过院里的老槐树,枝叶摇曳。

投在窗纸上的影子如张牙舞爪的鬼怪,变幻着形状。

陈川依旧坐得笔直。

他的感官却前所未有地敏锐。

他能听见桌下姜宜修压抑到极致的呼吸声,细微得如同幼猫的喘息。

他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

他甚至能听见门外那两个家伙刻意放轻的脚步在院中来回踱步。

鞋底碾过沙土的细碎声响。

他们在等。

等躲藏的人自己露头。

陈川的视线落在书桌的烛火上。

火苗静静地跳动,将一滴温热的烛泪逼出。

顺着蜡烛的侧身缓缓滑落,最终凝固。

时间,就在这滴烛泪的滑落中一点点流逝。

桌下的姜宜修已经由最开始的僵硬,变得有些松懈。

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几乎耗尽了他所有力气。

他换了个姿势,后背无声地靠在了陈川的小腿上,传来微弱的体温。

陈川没有动。

对于一个成年人的灵魂来说,这点等待不算什么。

但他这具五岁的身体,却也有些疲乏了。

就在他耐心快要告罄的时候。

院门方向,终于传来了一个新的动静。

那是一个沉稳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带着成年人特有的节奏。

“大半夜的不去睡觉,聚在这儿做什么?明天早课还想不想起了?”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

是书院负责杂役的李伯。

陈川听出了他的声音。

门外那两个少年显然也听出来了。

一阵压低了的慌乱咒骂,仓皇地逃离了院子,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世界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与虫鸣。

陈川将目光从紧闭的木门上收回,低头看了一眼桌下。

“出来吧,人走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脚踝。

桌下的阴影里,一个小小的身影笨拙地蠕动着,手脚并用地往外爬。

或许是蹲得太久,姜宜修刚站起来就一个趔趄。

差点摔倒,幸好及时扶住了桌角。

他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尘,狼狈不堪,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他看着陈川,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嘿嘿,谢谢你。”

他一边揉着自己发麻的大腿,一边憨笑着。

“那个……糖的事,是真的!我说话算话!从明天起,这一个月……不,这俩月的糖,我都包了!”

“哦?”

陈川歪了歪头,这个孩童气的动作,配上他那双过于平静的眼睛,显得有些违和。

“那就是说,你刚刚确实就在骗我。”

姜宜修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一股热气从脖子根直冲上脑门,整张脸涨得通红。

他眼神躲闪,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支支吾吾。

“这……这不是情急之下嘛……”

“好了。”

陈川打断了他,语气里透着一丝不耐。麻烦已经解决。

他不想再为这之后的事情浪费时间。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伸手拿起了那本《大齐律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