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安知府衙门,内堂。

萧伯谦正端着茶杯,听着幕僚分析淮安府秋税的账目,眉头微皱。

“世子,账目亏空得厉害,这岳嵩……”

幕僚的话没能说完。

一名浑身浴血的亲卫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盔甲上还插着半截断箭。

“世子!反了!反了!”

亲卫嘶声力竭地吼道。

“琅琊寨的方烈带着数万人马,攻破了西城门!王通的府兵一个照面就溃了!他们冲着府衙杀过来了!”

“哐当!”

茶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

萧伯谦霍然起身,脸上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森然。

“琅琊寨?方烈?”

他眯起眼睛。

“区区一个山匪,哪来的人马?他哪来的胆子攻打府城?”

“不知道啊世子!”

亲卫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们装备精良,根本不是土匪,倒像是……像是正规军!”

萧伯谦心头一沉。

他瞬间明白了。

这不是什么土匪作乱,这是有预谋的兵变!

有人借着琅琊寨的壳子,要拿下淮安!

“护送世子撤离!”

亲卫队长拔刀出鞘,护在萧伯谦身前。

“走!”

萧伯谦果断下令,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他刚迈出两步,却又猛地停下,转身对一名最心腹的死士道。

“你,去一趟陈川的住处,告诉他,城破了,让他想办法活下去!立刻去!”

“可是世子,您的安危……”

“他比本世子的命重要!”

萧伯谦低吼道。

“他活着,比什么都强!快去!”

那名死士眼中闪过一丝决然,重重点头,转身便消失在夜色中。

……

陈川的小院里。

喊杀声已经越来越近,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空气中飘来了浓重的血腥味。

青穗吓得浑身发抖,紧紧抓着林清妍的衣袖。

林清妍虽然也怕,却强自镇定,将小丫头护在身后。

陈川站在院中,面沉如水。

是萧伯谦被人盯上了。

而自己,作为萧伯谦近期最看重的人,自然成了池鱼。

这场所谓的“匪乱”,就是冲着他们来的。

想走?

恐怕整个淮安城都布下了天罗地网。

“少爷,怎么办?”

影子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陈川能听出一丝急切。

陈川没有回答。

他在等。

就在这时,院门被“砰”的一声巨力撞开。

一道黑影滚了进来,重重摔在地上。

是萧伯谦派去的那名死士。

他胸口插着一柄短刀,鲜血浸透了衣襟。

“陈……陈公子……”

死士挣扎着抬起头,从怀里掏出一个被血浸湿的令牌。

塞到陈川手里。

“世子……让您……活下去……”

“往东门走……那里……有王府的……暗桩……”

说完最后一句,他头一歪,彻底没了气息。

陈川捏着那枚还带着体温和血腥气的令牌,眼神冷得像冰。

“少爷?”

青穗的声音带着哭腔。

陈川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杀意。

他转身,看着青穗和林清妍。

“别怕。”

他看向影子。

“马车备好了吗?”

“好了。”

“走。”

陈川吐出一个字,目光扫过那具死士的尸体。

“我们……去东门。”

马车猛地一晃,车轮碾过尸体时发出的咯吱声,清晰地传进车厢。

青穗再也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整个人缩在林清妍怀里。

车厢里没有点灯。

外面的火光,就是唯一的光源。

猩红的光透过车帘的缝隙。

在三人的脸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影子,忽明忽暗。

林清妍紧紧抱着青穗,一只手捂住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像纸。

“别看,别听。”

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外面的恶鬼。

“睡一觉,睡一觉就到了。”

怎么可能睡得着。

外面的惨叫声,女人的哭喊声,男人的狂笑声,兵器碰撞声。

像一锅煮沸的粥,咕嘟咕嘟地往耳朵里灌。

陈川没有去安抚她们。

他坐在车厢的另一侧,背脊挺得笔直。

一只手掀开了侧窗的帘子一角。

他的眼睛倒映着外面的人间炼狱。

一间米铺被砸开了,白花花的大米混着黑红的血,铺了一地。

掌柜的尸体趴在米袋上,后心窝插着一柄朴刀。

几个穿着破烂皮甲,脸上画着油彩的“土匪”,正从一个绸缎庄里拖出两个衣衫不整的女人。

女人的哭喊撕心裂肺。

换来的是更放肆的嘲笑和撕扯。

布帛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陈川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他的手指,捏紧了窗帘的边缘。

他能让影子停下车吗?

影子很强。

杀掉外面那几个杂兵,易如反掌。

然后呢?

尖叫和打斗会引来更多的“土匪”。

他们这辆马车,目标太显眼了。

车厢里,还有两个手无寸铁的女人。

他救得了那两个,却会把林清妍和青穗推进同一个火坑。

陈川的视线,从那个被按倒在地的女人绝望的脸上移开。

缓缓落在了自己身旁。

林清妍正低着头,用自己的身体护着怀里的青穗。

她感受到了陈川的注视。

抬起头,那双曾经勾魂夺魄的桃花眼里,此刻满是惊惶。

陈川慢慢地,放下了帘子。

车厢内,光线再次暗淡下来。

那两个女人的哭喊声,被隔绝开,渐渐远去。

他垂下眼眸,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掌心躺着那枚被血浸透的令牌,萧伯谦亲卫的体温似乎还残留在上面。

“活下去。”

这是萧伯谦的话。

也是那个死士用命换来的三个字。

妇人之仁,是这乱世里最昂贵的奢侈品。

他陈川,消费不起。

“川……川少爷……”

青穗从林清妍怀里探出半个头,怯生生地看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们……我们会死吗?”

陈川抬起头,对上她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

“不会。”

就在这时,马车骤然停下。

惯性让青穗和林清妍都往前一冲,差点摔倒。

车外,传来影子冰冷的声音。

“少爷,前面路被堵了。一队巡逻的,大概几十人。”

几十人。

车厢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外面传来粗野的叫骂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