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衙门外。

“公子……”

清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下意识地想把手抽回来,那只小手却握得更紧了。

陈川松开她,转过身。

夜色中,他那张稚嫩的脸庞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你叫清妍?”

“……是。”

“我带你出来,并非是要轻薄你,也不是想把你怎么样。”

陈川的声音很平静。

“我只是不喜欢别人把我当傻子。”

清妍愣住了。

“他把你当成一件讨好我的礼物,也就等于,把我当成了一个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蠢货。我若收了,便是承认了我是这种人。”

陈川看着她。

“你也不想被人当成礼物,对吗?”

清妍的心脏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想吗?

她当然不想。

可她有的选吗?

“公子……你得罪了知府,又把我这个官妓带出来,你……你这是惹火烧身。”

清妍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快回去吧,向殿下和岳大人请罪,就说是我勾引的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她很清楚,一个九岁的孩子,哪怕是解元,也护不住她。

他今天的行为,只会给她招来灭顶之灾。

“请罪?”

陈川笑了。

“该请罪的,不是我。”

他话音刚落,府衙的大门“吱呀”一声打开。

萧伯谦摇着扇子,悠哉悠哉地走了出来,身后跟着两个王府侍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已经昏厥过去的岳嵩。

“哟,还没走呢?”

萧伯谦看到站在门口的两人。

一点也不意外,反而笑眯眯地走了过来。

“陈川,你可真是会给本殿下找麻烦。”

他嘴上说着麻烦,脸上却全是看好戏的兴奋。

清妍一见他,吓得脸色煞白,立刻就要跪下。

陈川却一把拉住了她。

“世子殿下。”

陈川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此事因我而起,与她无关。”

“哦?”

萧伯真饶有兴致地看着他。

“那你打算怎么收场?人你已经带出来了,总不能再送回去吧?”

他瞥了一眼地上不省人事的岳嵩,嘴角的讥讽毫不掩饰。

陈川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头,直视着萧伯谦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我想为她,脱去乐籍。”

此话一出,连萧伯谦脸上的笑容都僵了一下。

清妍更是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着陈川那小小的背影。

脱籍?

入了教坊司,如坠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脱籍,那是比登天还难的事!

这个九岁的孩子,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萧伯谦眯起了眼睛,重新打量着陈川。

“理由。”

“她是前户部侍郎,林正清之女。”

陈川的声音不大,却如同一道惊雷,在清妍耳边炸响。

她浑身剧震,死死地盯着陈川。

他怎么会知道?!

林家获罪,满门抄斩,女眷充入教坊司,这是五年前的旧案了。

为了活命,她隐姓埋名,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自己的身世!

萧伯谦脸上的玩味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审视。

“林侍郎的案子,是先帝爷钦点的铁案,你想翻案?”

“晚生不敢。”

陈川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罪臣之女,已受惩处。如今,她不该被一个蠢官当成玩物,肆意作践,这侮辱的,不止是她自己,更是朝廷的法度。”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更是……侮辱了世子您和我的眼光。”

萧伯谦沉默了。

他盯着陈川看了许久许久,久到清妍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突然,萧伯谦笑了。

“哈哈哈哈!”

他放声大笑,手中的扇子“啪”地合上,指着陈川。

“好!说得好!”

“一个蠢官,确实不配作践忠臣之后。”

他话锋一转,看向清妍。

“从今天起,你的乐籍,本王给你销了。”

“你的卖身契,本殿下做主,就送给我们的陈大解元当个添墨的丫鬟了。”

萧伯谦笑得像一只偷了腥的狐狸。

“陈川,本殿下送你的这份‘厚礼’,你可还的起?”

“殿下开的价钱,晚生自然还得起。”

陈川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个人的耳中。

他没有再看萧伯谦那张狐狸似的笑脸。

而是转身,再次拉起清妍冰凉的手。

这一次,清妍没有挣扎。

只是任由他牵着,脚步有些虚浮。

陈川拉着她,头也不回地走入夜色之中。

萧伯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变得更加浓烈。

他摇着扇子,看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嘴里啧啧有声。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他身后的侍卫低声问道。

“殿下,就这么让他们走了?这丫头的户籍文书还在府衙……”

“急什么。”

萧伯谦用扇子敲了敲侍卫的脑袋。

“好戏才刚开场。岳嵩那头蠢猪办不了的事,本殿下亲自来办。去,把文书取来,送到陈解元的住处。另外,派人盯着,别让某些不开眼的东西,半路上去找麻烦。”

“是。”

……

夜风更冷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

只有清冷的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远离了府衙,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

清妍才终于停下脚步,猛地抽回了自己的手。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你……你怎么会知道?”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满了惊恐。

陈川转过身,月光照亮了他半边脸,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良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

稚嫩的童音响起

“林姐姐,你忘记我了吗?”

林姐姐。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中了清妍。

她浑身一颤,如遭雷击,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死死地盯着陈川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出。

当年,金陵城陈府,那个跟在父亲身后。

奶声奶气喊着“林伯伯”的粉嫩娃娃……那个总喜欢追在她身后的“川弟弟”。

怎么可能……怎么会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