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还有何颜面,坐在这青竹书院之内!”

周楚歌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大……大伯,我……”

“闭嘴!”

周怀安根本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滚出去!到祠堂给我跪着!闭门思过三日!”

“把《大学》给我抄一百遍!抄不完不准出来!”

周楚歌如蒙大赦,又像是丧家之犬,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学堂。

那狼狈的背影,再无半分先前的嚣张气焰。

学堂内,气氛依旧压抑。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周塾师的脸色。

周怀安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半晌,才将目光转向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平静如初的小小身影。

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

昨日种种,今日种种,串联在一起。

他终于确信。

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一块足以光耀门楣的绝世璞玉!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了许多。

“你,叫陈川?”

陈川躬身应道:“是,小子陈川。”

周怀安的目光,落在了学堂最前排的位置上。

他抬手指了指那里。

“从今日起,你坐那儿。”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首座?”

“他?一个五岁的娃娃?”

“塾师是不是气糊涂了?”

私语声涌动,每个人都觉得这事太过荒唐。

青竹书院的首座,向来由学问最精、品行最优的学子担当,是所有学子追逐的目标。

而现在,周塾师竟将它给了一个五岁的孩童?

角落里,张若望握着毛笔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笔杆被他捏得咯咯作响,一滴浓墨从笔尖坠落。

他死死盯着陈川那小小的背影。

凭什么?

他张若望竟然连个五岁的小孩都不如?

而陈川只是微微躬身,坦然地走到了第一排坐下。

身形虽小,腰背却挺得笔直。

那份淡然,让四位心中不忿的学子,都下意识地闭上了嘴。

周怀安看着这一幕,眼神中的欣赏愈发浓郁。

他重重一咳。

“肃静!”

学堂内再次安静下来。

“今日之事,望诸生引以为戒。为学之道,在于虚心,在于笃行。年纪、出身,皆非评判高下之准绳。学问,才是唯一的尺度。”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在张若望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打开手中的《论语》吧。”

……

下学的钟声响起,学子们如鸟兽散,却又不敢走得太快,不时回头,朝着学堂内张望。

张若望是最后一个走的,他收拾书本的动作很慢,经过陈川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最终却什么也没说,低着头快步离去。

学堂里,只剩下周怀安与陈川二人。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高一矮。

“你对‘格物致知’,似乎有自己的见解?”

周怀安的声音不再像课堂上那般严厉。

陈川站起身,恭敬回道:“小子不敢妄言,只是读过几本书,偶有所感。”

“说说看。”

周怀安饶有兴致地走到他面前。

“老夫也想听听,你的‘偶有所感’,究竟为何。”

他背着手,目光灼灼。

这不仅仅是一场考校,更像是一位真正的学者,在寻觅能够碰撞出思想火花的同道。

陈川沉吟片刻。

“小子以为,《大学》八目,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顺序,本身便蕴含着至理。”

“哦?说下去。”

周怀安的兴致被彻底勾了起来。

“世人多言‘诚意正心’乃修身之本,此言不差。然,若无‘格物致知’为其根基,则‘诚意’可能流于妄念,‘正心’亦可能沦为空谈。”

陈川的声音完全不像一个五岁孩童。

“譬如,何为善?何为恶?若不明其理,不知其源,如何能保证自己所‘诚’之‘意’,所‘正’之‘心’,是真正的善,而非自以为是的偏执?”

周怀安的瞳孔微微收缩,这个问题,直指本心。

“故而,小子斗胆以为,格物,是穷究天下万事万物之理;致知,是在穷理之中,获得真知灼见。此二者,当先于诚意正心。”

“其核心,便是‘穷理以立心’!”

“先明事理,后正心念。如此,方能建立起真正稳固不移的德行根基,其后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才不至成为无源之水,无本之木。”

“穷理以立心……”

周怀安反复咀嚼着这五个字,只觉得眼前豁然开朗。

是啊!

他钻研《大学》半生,始终觉得将“格物致知”简单解释为增长见闻,太过浅薄,却又说不出更深层的道理。

今日,竟被一个五岁的孩童一语道破!

先明理,再立心!

何其精辟!何其深刻!

他看着眼前的陈川,心中的惊喜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

“好!好一个‘穷理以立心’!”

周怀安激动地连连叫好,他伸手按在陈川小小的肩膀上。

“陈川,你可知书院的藏书楼?”

“小子听闻过。”

“从今日起,藏书楼为你自由出入,无需任何凭证。”

周怀安的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赏。

“去吧,去‘格’尽那万卷书之‘物’,‘致’你心中之‘知’!”

……

周家祠堂。

冰冷的青石地面上,周楚歌跪在数十个灵牌前,膝盖早已麻木刺痛。

昏暗的烛火摇曳,映得他脸色惨白。

他面前摆着笔墨纸砚,可那本《大学》,他一个字也抄不下去。

脑子里,全是白天学堂上那屈辱的一幕。

“嘎吱——”

祠堂的门被推开,一个雍容华贵的妇人端着食盒,快步走了进来。

正是周楚歌的母亲,林氏。

“我的儿啊!”

林氏一看到儿子这副模样,眼泪就下来了,连忙将他扶起。

“快起来,跪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娘,大伯他……他罚我……”

周楚歌一见到母亲,委屈顿时涌上心头,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别哭了!没出息的东西!”

林氏恨铁不成钢地骂了一句,又心疼地为他揉着膝盖。

“我刚从你大伯那边过来,他铁了心要罚你,谁劝都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