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官场大抵分为两派,一个是一心跟林耀祖改革的人,另一个是莫衷反对改革的人。张淳作为前者,看似跟林耀祖关系不错,但他知道,自己跟林耀祖的关系很一般。

如今赵德查各地粮仓看似是问询各部门的意见,实际上是打草惊蛇,准备分化拉拢一部分人。

张淳知晓自己是在被分化的一部分当中,人家未必会拉拢自己。毕竟自己是李若甫的人,现在还能担任尚书纯粹是林耀祖没对六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而是保持平衡。

除了林耀祖的嫡系之外,内阁当中有各方势力,大家都在合作,也在对抗。

唯独李若甫置身事外,他真的老了,现在跟不上朝堂局势变化。林耀祖咄咄逼人,所做的事情他都能够理解,却毫无对策。

他有的是掀桌子的法子,但掀桌子之后呢?自己全家老小加上自己的亲朋好友都被林耀祖杀了了事?

现在面对张淳从心的问题,他只是叹了口气:“当了这么多年礼部尚书,你的养气功夫还是不行。大金眼下改革看似毫无章法,实则都是从钱粮军队人口土地去做的。只要你能够听话,承认自己的错误,主动帮忙,你过去做的那些事情,又算什么?”

“大金官员,有哪一个是真正干净的?”

李若甫敲响桌子,让张淳的心愈发沉重。话是这样说没错,但现在主动认错就代表自己做错了,做错了就会有惩罚。自己这把年纪了还主动认错,说不定以后再无机会向上爬了。

他也是有野心,想要光宗耀祖,在自己的族谱上面,再多写一行文字。

大金首辅的身份,那可太棒了!

那或许是一个强大家族的开端,意义重大。

“恩相,学生还是认为要尽可能避免这种事情发生,朝廷虽然盯着下面,却未必会锱铢必较。朝廷需要用人,杀掉几个替罪羊便能了事。”

张淳心中琢磨,林耀祖也好,赵德也罢,其实都只想要清点粮仓当中的粮食,而非是在这个时候对大金官场进行清理。

这两者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意思,前者是朝着清点库存粮食,后者才是清理官场。

若是以粮食为主的话,许多问题都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毕竟大金需要的是稳定。

自己老师李若甫说的话虽然不错,但那是下下策,清白是洗不干净的。有些事情做了,那就是做了,现在自己跟手下人撇清关系,别人日后如何看待自己。

自己想要往上爬,就不是一个人的事情,而是要带着身边的人一起往上爬。

当然就算是请罪,也不是跟自己老师明说,而是私底下书信一封请罪,尽可能将此事隐瞒下来。

他清楚林耀祖的秉性,知道林耀祖会在自己配合他的时候,网开一面。到时候破财消灾,让手下的老人将府库填满,便能交差。

大金查的是府库粮食数目,而不查这些粮食是否刚刚入库。

只要做的隐秘,就不会出事。

同时,他对自己的老师也有了一点看法,自己老师还是年纪太大了,这种时候居然直接选择投降,而非是像办法大事化小。

现在直接认罪,跟把府库账册做好,粮食颗粒归仓之后认错,是两码事情。

不过在张淳走了之后,李若甫的女儿李梦瑶走出屏风,紧咬嘴唇,目光闪烁:“父亲为什么不愿意帮张大人?您也不是没法子做这些事情。”

李若甫闻言不动如山,仍旧是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屏风一角的女儿沐浴在月光底下:“有些事情之前能做,有些事情现在不能做了。他们过去是为父的旧部,现在没了旧部身份,他们未必会听从为父的话。更何况,他们听话的话,为父如何给朝廷一个交代?一个老家伙,还想要权利,那不是找死吗?”

“这些日子,每天都有二三十本上书参为父的奏章,都是想要让为父告老还乡,或是革职查办。”

“我得罪过很多人,也救过很多人,但现在,他们都是为父的敌人。倒不是他们错了,而是他们想要在大金立足,就得将跟为父的关系斩断。”

李若甫当然孩子到自己为什么会落到今天这个下场,还不是自己蛇鼠两端,什么都想要,最终彻底得罪林耀祖。

阿依那的事情只是引子,究其根本还是自己玩弄权术,多年以来并未干一件正经事清,这才被林耀祖继续打压。

不过某种意义上来说,打压反而意味着自己可以平稳落地。若是林耀祖笑呵呵的,他才担心对付那个会背后捅刀子。

“记住,现在李家已经衰落,不再是往日,不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要蛰伏。”李若甫没有叹气,他语气平淡,就像是再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一样。

李梦瑶却不意外,而是给自己父亲添茶:“时辰不早了,少喝一点茶水,既然朝堂上面的事情跟父亲没有关系,那就多多休息,多多上书请辞吧。”

李梦瑶看得真切,既然朝廷上下都对自己父亲有敌意,那就干脆回家,只要回家,似乎一切都会变好一样。

她知道自己父亲回家只会让李家地位大幅度滑落,现在的阁老至少还有一点实权,若是回家,甚至告老还乡的话,那就真的跌入尘埃当中了。

但她不后悔了,自己父亲这辈子干了许多事情,有些事情对大金有好处,有些对大金没好处。

但对家人,他却是极好的。

“来不及了,这一盏茶喝了之后,明日还能不能醒来,都是一个问题。自从去了金陵,我这老家伙便存着活一日,多一日的念头。但现在想来,若是我死了的话,兴许林耀祖,跟他们都会关照一下你们。”

李梦瑶说不出话,她知道自己父亲说的都是真的,他们忌惮的是自己父亲,若是自己父亲没了,自己这些人反倒是可以团结的对象。

他们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东西,就可以获得一个不错的名声。

而且自己的兄长,侄子们,他们的前途并不光明,兴许一辈子都只能在府县打转,威胁不到大金权臣。

这些话,换做是其它时候,他自然是一个字都不会说,但现在不一样了。他能预感到自己的未来已经不长了,更明白自己现在死去对家族来说有好处。

但生而为人,谁愿意就此窝窝囊囊的死去?他还不想死。

赵德能做的事情,他也能做。

“你去金陵吧,有些话你与林耀祖说清楚。”

李若甫老而弥坚,他人来了,心老了,但手中的人,还未老。这些人在其他时候未必听话,但现在就不一样了,他们的死活在林耀祖一念之间,而可以决定林耀祖杀不杀他们的人,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