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张廷恩并不相信宰相的小把戏:“公相何必说出支持改革这种话,林大人不需要投机派支持改革,更不希望公相麾下的人来捣乱。这大金好不容易走上正轨,若是多了些人从中渔利,浑水摸鱼,那就是大坏事。”

张廷恩比谁都清楚,林耀祖为什么不大力改革,招募更多人为自己所用。还不是这些人当中几乎人人都是精致利己者,这些人可不会为了改革做事,而是为了钱,为了官位。

这些人只会坏事,不能成事儿。

加上李若甫老迈,正好是一个活靶子,若是李若甫不再继续专权,那岂不是许多人得陇望蜀,想要驳斥改革,将对自己有好处的改革留下来,把限制地方士绅,官员的部分完全取消。

还美名其曰——还政于民,不与民争利。

正因为张廷恩太清楚大金官员,士绅会如何反对林耀祖的改革,他才不主动加入林耀祖的阵营。

除了自己地位高于林耀祖之外,更多的是他知道自己跟林耀祖可以做朋友,可以是盟友,但政治上,双方有很多分歧。

海贸,对突厥人的态度,以及优待士绅,官员,这些都是不可调和的矛盾。

平心而论,林耀祖的政策都是好的,但人人都有自己的利益所在。海贸官方贸易扩大,私人贸易就会萎缩,还得交税。

北伐需要钱,大金没钱,不能跟突厥人打。

而最关键的优待士绅这一块,林耀祖对士绅的冷酷无情人人都知道,人家根本不会维护自己阶层的利益,而是想要限制权贵。

这就让许多权贵对林耀祖又爱又恨。

尤其是他们手中没有军队,连反抗都没有的时候。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跟林耀祖对话的人,大家好好做下来谈,别直接派酷吏查账,军队镇压,他们还不想弄清楚自己九族的亲戚有哪些。

作为中间人,张廷恩很不喜欢宰相李若甫蛇鼠两端的举动,对林耀祖的所作所为支持,但又必然反对。

毕竟自己不是一个人,还有自己的亲朋好友,自己需要维护他们的利益。

现在李若甫想要加入改革派,第一个造反的就是他麾下的门生故吏,以及弟子们。这些人可不会跟李若甫一条心,反而会因为李若甫的选择与之割袍断义。

没了这些人,李若甫还个屁。

李若甫现在了自己人生的又一个十字路口,不观望那个方向走,他都看不见未来。林耀祖不是大金皇帝李成宏,做事天马行空,毫无轨迹可循。

即便是大金的老臣,深谙世故,可他还是不知道,林耀祖下一步要做什么。

“张大人,听说你有一个学生在南边犯了一点事情。”

“秦大人,三年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聂大人,当初是谁答应饶过你的?”

“......”

李若甫缓缓开口,他知道有些话只能说一次,甚至说出来都没有任何作用。但他还是毫不迟疑的选择了开口。

“诸位同僚,昔日的事情虽然过去了,但也没有完全过去。今日细分辽东,设立府县的重要性,老朽相信大家都一清二楚。”

“现在老朽再问一遍,谁支持,谁反对!”

但这一次李若甫还是听到了反对声。

反对他的并非是张廷恩,也不是秦坤,而是自己抓住对方把柄的聂志远。

聂志远道:“公相,我大金局势稳定靠的不是中枢稳固,而是大金军队都在林尚书整编,剔除老弱病残之后,稍微像了一点样子。但这些军队之所以能够连战连捷,靠的是勋贵,军队以及数不清的钱粮。”

“下官是外行,不懂如何打仗,但也知道外行最好不要插手内行做的事情。林尚书归来之前,这个朝廷能成什么大事儿?公相之所以急着定下辽东府县,无非是想要封官许愿,叫人不在反对公相执政。”

“但公相是否想过,您挑选的人,去了辽东是能够升官发财,还是尸横遍野。亦或者,这些人根本去不了辽东。”

聂志远冷冰冰的看向李若甫,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李若甫如同阴冷的毒蛇一样从角落当中窜出来,狠狠地咬自己一口。

准确说,大金官员,许多人都有把柄落在李若甫手中,这才是他多年作为大金宰相的底气所在。

他知道的事情太多了,拿捏住了很多人。

但聂志远不在其中,当初的事情已经烟消云散,别说林耀祖不在乎,就算是林耀祖在乎,自己也能获得林耀祖的认可。

“公相莫要以一己之力对抗朝野上下,得不到体面。林尚书已经在开平中屯卫了,现在派人刺杀,兵变,还来得及。若是不去的话,今日之事必然会动摇公相的威信。”

聂志远咄咄逼人的样子同样人许多人错愕,他们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这副模样的聂志远了。

他们记忆当中的聂志远还是那个老成,在刑部兢兢业业的聂志远,而非是眼前这个锋芒毕露的老男人。

聂志远已经老了,但他的心气还在,仍旧不畏权威。

“聂大人,你倒是比老朽想的锐利多了,老朽之前就觉得你在藏拙,但一直不曾关注。若是知道今日聂大人会让老朽下不来台的话,老朽一定会在几十年前便斩草除根。但是迟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既然聂大人,张大人认为自己撑得起这个朝堂,那就去吧。”

李若甫走了,他缓缓起身,迈动脚步。这一刻,哪怕是他的党羽们也没有上前搀扶,而是看着一个老头子孤独的行走,远离大金权力中枢。

但这一刻,他们并无任何快意,反而有了几分不安。

似乎大家的身份都变了,从朋友,盟友,变成了敌人。

大金宰相只有一个。

聂志远也在这一刻意识到李若甫的话是什么意思,现在香甜的蛋糕变成了诱饵, 谁也无法泰然下去。

谁都想要更进一步。

但谁都上不去。

他琢磨了一下,自己上不去,没有林尚书的帮助,其他人也上不去。

不过他还是道:“朝堂大小事务一切照旧,诸位同僚若是有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再内阁里面好好商量一下。”

礼部尚书冷冰冰的开口:“商量什么?总不能商量太子殿下什么时候登基吧?”

他想要接班,成为大金宰相,但他也知道自己分量不够,根本做不到。

但他也不像其他人爬上去,他没有在一个二十年可以等待。

他们等不下去了。

“王大人,莫要自误,这大金眼下的局面,是否有皇帝,太子执政,并无区别。”

“那是因为林大人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