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照听着觉得有些好笑,她半开玩笑的问:“这么不愿意和那两个大叔一起住,不会是怕他们睡觉打呼噜吧?要不你今晚留下来?”
贺斯白一听,倒是拒绝的很果断,他说:“这样对你的声誉不好。”
“声誉”这两个字透着股庄重的味道,沈清照第一次听见有人把这两个字放在她身上,一时竟感觉被这两个字压着,连嬉笑都做不出来了。
她一瞬间的茫然无措,于是没有应声。
贺斯白并没有注意到她的不对,自顾自的继续说道:“我从小就混惯了,在水泥地上也能睡。我不想现在过去,只是觉得他们两个可能在忙工作,也可能在休息,我第一听不明白那些专业术语,第二也不太困,所以不想打扰他们。”
沈清照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被他的前半句话吸引了。她微微瞪大了双眼,有些诧异的重复贺斯白的话:“你……睡在水泥地上?”
贺斯白脸色一僵。
他一时说的顺嘴,竟然把小时候的经历顺口说了出来。
但此时再找补显然也没有其它办法了。他只能如实相告:“贺方林和我妈妈离婚之后,就染上了酗酒赌博的毛病。那时候我们家还没有拆迁,住在一条巷子里,是那种砖瓦的平房。周围有许多街坊邻居,有好事儿的大妈就一直故意问我妈妈去哪儿了?”
“我那时候小,贺方林又不告诉我他和我妈妈离婚的事,我就真的以为我妈妈像电视里演的那样消失了,我那时候每天都特别难过,碰见这些,当妈问我的时候我就会更难过,然后我就会跑回家问贺方林为什么不去找妈妈,”贺斯白说着,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嘲弄的笑,“贺方林被我问烦了,就会打我。有一年春节的时候,家家户户都在包饺子。当然贺方林还在牌桌上。我又一次找妈妈,又一次被贺方林揍了。不过这次我被贺方林揍烦了,于是我就从家里跑了出来,决心去救妈妈。”
沈清照本来以为这是段童年趣事,她一开始听着的时候,嘴角还噙着淡淡的微笑。
等听到贺方林的时候,她已经隐约觉得不对。当再往下听的时候,她嘴角的笑容已经全然消失了。
她抿着唇,问:“你知道你妈妈改嫁去哪儿了?”
“不知道,”贺斯白平静的说,“从她离开贺家的那一天,她就再也没给过我任何消息,至于和我联系,是这几年才开始的。”
“……那你当时?”
“其实我根本没有跑远,因为我身上没有钱,”
贺斯白笑了笑,“所以我跑去做童工了。做了十天吧……工地上的活又多又累,一个临时工棚里是大通铺,又潮又闷。”
沈清照愕然。她不敢想象一个十多岁的孩子是怎么样经受这一切的。
“后来过完年了,邻居家的大伯在工地上干活,然后碰见了我,就给我带回去了。”贺斯白耸肩,“就是这样。”
听起来是很平静的讲述。但沈清照没有忽略贺斯白瞳孔里那一抹浓重的失落。
这样的经历对他来说还是不小的创伤吧。
房间里一时沉默下来。
贺斯白眨了下眼,回神的同时站起了身。他无所谓的笑了笑:“算了,说这个干什么?反正我一直都没人要。时间不早了,你是不是也要休息了,那我先走了——”
贺斯白转身的那一瞬间,感觉自己的手腕被人突然扯住了。
贺斯白:“?”
他有些茫然的回头,结果正好看见沈清照抬起脸,定定的望着自己。
沈清照那双猫眼似的眼睛,迎着头顶的灯光,竟亮的出奇,灿若繁星。
“小白,”她轻而坚定的开口,“以后我们一起过年吧。”
沈清照很能理解贺斯白的感受。过年的时候,一片喜气洋洋,只有自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她小时候虽然不用找妈妈,但是她的妈妈经常不在服务区。
沈母和丈夫离婚之后,性情逐渐淡漠,愈发不把这些节日当回事,在她的眼里只有两样东西,一是金钱,二是信仰。
说起来,她和贺斯白好像都没有一个正常的家庭。
这算不算同病相怜?
沈清照有些自嘲的想。
而面前听到沈清照的问题的贺斯白愣了一瞬,随即很坚定的点了点头:“好。”
“春节小分队”正式成立。沈清照非常有仪式感的,鼓了鼓掌。
她表情严肃的提议道::“我们要不要先来讨论一下今年吃什么馅的饺子?或者用什么蘸料的问题?”
贺斯白有些茫然:“这个问题是不是考虑的有点早?”
“我觉得还是非常有必要的,”沈清照认真的说,“毕竟我们需要时间学习包某种馅儿的饺子。”
贺斯白思考片刻:“你说的很有道理。”
两个人刚刚在探讨问题上达成一致,沈清照放在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
沈清照顺手接起电话:“喂?”
“干嘛呢?”电话那端传来牛导豪迈的嗓音,“看没看见群里发的消息?”
“没看见,”沈清照坦诚回答,“我在研究今年过年吃饺子到底蘸醋还是蘸酱油这个问题。”
“……”牛导醉醺醺的脑子显然支撑不了这个复杂而富有哲学的问题的思考。他沉默了一会儿,嗨了一声,“这么纠结,那就都别蘸了。”
“那不行。”
“我说行就行!”牛导拍了下桌子,巨大的声响透过听筒清晰的传了过来。
沈清照不愿意和醉鬼纠缠,无奈的转移了话题,“你刚才说什么群里消息?”
“我说了吗?”牛导的语气听起来比她还茫然。
“……”
三秒之后,沈清照面无表情地挂了电话。随即打开了微信。
原来群里通知明天要临时加一场戏,让所有人提前准备好。
沈清照叹了口气,冲在一旁望着自己的贺斯白挥了挥手:“我们下次再讨论吃什么馅儿的饺子吧,我这儿来活了,我今晚需要看很多很多页的剧本。”
贺斯白哑然失笑:“好,你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