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老弟,说完了幺爷,说完了伏生,也说完了冬生、秋生和春生弟兄。话又拉回来,说三爷、二爷和大爷他们,说山娃表叔家的刘表婶,说他们的儿子程皂白,说他们的孙子程小竹。

红卫兵把从鼓城寺驱逐回家的三爷抓去,其实是几个人拥去,说:“弄一盆肉来,要大块的,油要汪些,给这秃驴开开戒。”

三爷望着久违的喷香的油肉,口腔里馋涎汪洋,但他紧皱眉峰紧锁没有线条的嘴唇,使劲装出一副至死不吃的样子,逼急了就大叫:“和尚吃肉造罪啊。儿孙们,你们侮辱佛祖,不得好死。”这一搅闹,造反派更来了兴趣,最后施行强硬攻势:喂。三爷显出无奈后的低头认罪的老实状,揽住肉盆,立刻现出贪婪的饕餮状,又吃又喝,风扫残云,从嘴角挤出吞咽的吸溜声,喉结上下滚动的咕噜声。食量之大,是造反派们始料不及的。待他们明白过来上了当后,大瓷盆已经倒扣在三爷的脸上了。

三爷舔尽最后一滴油,美中不足地遗憾说:“可惜少了一些调料,味道欠缺些。要不,我还真以为是回到了做山大王的时代,记住:下回学乖些。”

造反派偷鸡不成蚀了米,怒气上来:“这秃驴想变天,还怀念土匪生涯呢。

不给他一点厉害是不行的。”

三爷抚摸着被油肉填鼓起来的肚皮,反唇相讥:“想变天的是你们这群小妖魔。太平日子全叫你们搅乱了,还想和王三春在我身上比厉害?”说着,扯了衣裳,露出疤痕闪闪的僵皮身坯。

造反派们看到三爷没一处完整皮肤的身体上,全是王三春制造的疤痕,不知是不想和旧社会的大土匪一比高低呢,还是发了同情心,迟疑半晌,挥手散去。

他们的厉害,三爷也就免尝了。

回到家,三爷直叫大婆热茶侍候。一碗热茶下去,三爷拍着饱突的肚皮,不无得意地炫耀:“都说造反派可恶,对我却不薄。你猜,他拿啥招待我?”

大婆看看他如同树上再生皮一样累累的疤痕肚皮,奚落说:“鼓城寺的白米细面都没填饱过,这年月,有啥好东西?顶多塞些糟糠烂红苕。”

看着有些馋相的大爷,三爷平生第一次没有争辩。他怕说出来,引发大爷的食欲,家里又要折腾不安了。

这是一九六九年初秋的故事。

那时,大爷被部队清除回家,二爷也因为写了反动文章被研究院除名,和被从鼓城寺驱逐还俗的和尚三爷住到一处,一家人算是团圆了。

这年冬天,造反派再次向他家发难,要大婆交出做教主时藏下的枪支。

“做啥用?”大婆望着一群臂上箍着红袖章的孩子,耐性十足地解释,“如果是我做教主或团长那阵,会每人给一支,满足你们。这阵不行,我没有。有也不会给你们。你们回学校念书去吧。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

大婆忘记了是啥时代,面对的是啥听众,最后竟抬出她的儿子山娃来,以示程家后继有人:“真想要枪,就去参军。学我山娃那样,做个团长,统率三军。”

造反派找不出话来正面反驳,从侧面回击:“你们不去统率三军,回这山里来干啥?”

“本来可以的。可惜……”

大婆一直一直很怀念过去驰骋山林,在枪林弹雨中征战的那种年月。

那个年月,陕南就像巴山群峰一样,到处是山寨、教派、民团,大碗吃肉,大碗喝酒,金银论秤,自由出入,互相较量。

三爷一旦怨恨起来,总是怪大爷不好好念书,偏要去投笔从戎害得他吃了苦。

大爷的一腔怨恨还没处发泄呢,心里说,不是你,我哪能因土匪亲属牵连而有今天?大婆哈哈一笑,打破了一触即发的僵局:“立地和尚,这就叫缘。枉你出家几年,连这都没参透。要是他也像老二那样埋头在书堆里,能有你嫂子我?”

“在他之前,我就要你做我的嫂子,能说没缘?”三爷性格开朗,一听大婆的话,烦恼一下子就没有了。

“倘若跟了你那把兄弟,能有你侄儿山娃?如今你们两个使枪弄棒的,也算后继有人了。”

其时,我那在部队做团长的山娃表叔,正因为母亲做过教主,三爷做过土匪,二爷是反动学术权威,而被隔离审查,牢骚满腹。

在那之前,红四方面军在巴山群岭中刚刚落脚,就在两河口召开了一个会议,决定成立剿匪先遣团进山剿匪,扩大根据地。大爷是当地人,在教导员的推荐下,荣任先遣团团长。团长大爷在喝过红四军首长的拜年酒后,第二天就带队伍进驻了桑树垭。

先遣团到达桑树垭地界的前一天,盘踞桑树垭的土匪头子汪三河已经撤走,留下一座宽敞的青砖大瓦房。团长大爷把这里作为团部,夜里召开各连队负责人会议。

会前,大爷在外面查看了岗哨。刚进会议室,室内立即冷风四**,像传说中阴司的地狱一样。桌上的油灯挣扎一下,熄灭了。团长大爷立即关上门,抖掉棉衣上的积雪,又使劲跺掉脚上的冰壳。教导员卢伟见团长进来,将靠近火塘的一个位置让给他,重新点上油灯,宣布会议开始。

会议讨论得正激烈,房梁上掉下一股陈年的灰尘来,像纷纷扬扬的黑雪,撒得众人不敢抬头睁眼。团长大爷的直觉告诉他:梁上一定有人。他正要弄个明白,窗户“嘶啦”一声,窗纸被撕掉了一块,随即一声啸叫,桌上的油灯被飞进的东西削掉了灯芯,屋里顿时一片黑暗。

土匪。大爷首先反应过来,拔出手枪,拉开门冲了出去。屋外的积雪足有一尺厚,狂风呜呜地叫着,天地间一片苍茫,不见一个人影。大爷和随后冲出屋来的人绕着房子搜寻一周,仍不见踪迹。山里土匪来去无踪,且强手如林,不敢轻视。大爷关照正对此发愣的哨兵几句,进屋继续开会。

“堂堂先遣团,难道能被几个土匪毛贼吓住?”大爷给大家壮胆。“卢教导员。卢教导员?卢老师呢?”他喊几声不见回应,查点人员,独不见了教导员卢伟。这时,大爷发现从窗户到灯芯延伸的另一端的板壁上有金属的光亮,过去一看,是一只长不盈寸的黄铜镖,拔出拿到灯下,心里立刻一紧,因为镖上刻着一只在陕南被称为黑豹的大鹰。大爷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爸爸,外号黑豹,或三弟侍龙还活着。或者两人都活着,以往的听闻纯属谣传。

大爷抚着那只久违的镖,怔了半晌。心想,绑票一般是为了钱财,票子都是达官大贾,绑红军作票为的哪桩?众人见卢教导员被薅走,团长又呆了,出师不利,一时全慌了手脚,乱了方寸。直到有人拉了一下大爷的衣角,他才回过神来,用他那将帅特有的虎眼扫视大家一眼,把大家的心稳住了。

大爷一回神,就开始发号施令:“明天早上起,副团长负责全团,三连长兼任教导员,行动按原计划进行。”这突然改变的决定,大家都疑惑不解。大爷望着大家,威严的目光变得慈祥起来,向大家解释说:“我回家,不允许?”

“卢教导员咋办?”有人不解地问了一句。

“他是教导员,又是我的老师,我能不急?”大爷说。“就为这事,我才准备下水。”

这阵的桑树垭,空有许多水泥建筑,而少了上世纪三十年代的韵味。小老弟,这你是清楚的,哪里还有当年的繁华啊。我看过羌氐县志上的记载:地处川陕边区的桑树垭地界,因为官府鞭长莫及,也无暇顾及,成了鸦片的主要产区和集散地,形成全县特有的烟场。来往商贾北上汉中,南走广元,骡队马帮名为贩盐卖布,实则倒卖大烟,其繁华景象,被人称为“小重庆”。

还是说大爷吧。大爷的皮鞋踏在桑树垭的青石板街道上,咚咚的响声再加上黑呢礼帽长围巾,惹来许多的目光。透过两张圆圆的镜片,大爷判断出,那些熟悉的家乡人并没有认出当年的程家大少爷。但他还是不敢过多地左顾右盼,就径直穿街而过,到了昔日的家院,已毁于匪火的钱庄前。只见那废墟里已长出一人多高的蒿草秆子,现出一种荒凉和衰败。他心里袭过一股酸楚,急急走过不知叠印过多少他的脚印的青石板街道,来到街后祖宗的坟园。大爷说,他之所以要去那里,是想再看一眼先人拥有的那一抔黄土。因为剿匪过后,又要远走他乡,未必能够活着回来祭扫亡灵。哪知道,到那里一看,却有了出乎意料又有些意料之中的发现:坟园里多出一处坟墓来,坟前竖着高大的石碑。

大爷取下眼镜,确信不是幻觉后,来到碑前,见碑面正中一行大字:程信苏大人之墓。急看右下角,立碑人确实是意料中人:程侍龙。团长大爷悲喜交加,为爸爸的惨死神志恍惚,但也为二弟能劫后余生,有了一丝高兴,身心轻松了一截儿。长久以来,父弟双双死于王三春的屠刀这个传闻太沉重了,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但轻松之余,又有陕南群峰一样的重量向他压来:二弟侍龙成了土匪,并且薅走了教导员卢伟。

大爷的爸爸,该叫太爷了吧?太爷年轻的时候在外面剪径犯了案子,回到桑树垭,凭一队骡马在金牛道上以贩盐为生,后来又贩卖鸦片。大爷发了家,不想再过那种担惊受怕的日子,瞅准了桑树垭市场,特别是有利可图的烟场,开办钱庄,专门寄存和兑换银钞。瞅准这一行当的另一原因是,太爷剪径时练就了一身拳脚功夫,二三十个强壮大汉也奈何不了他,特别是见他有飞镖取物的绝技,连对他使坏的心思也不敢有了。因为他投掷飞镖的动作如同人称黑豹的大鹰取食,就送他一个“黑豹”的外号。太爷接受了这一外号,并在黄铜飞镖上刻了黑豹印记,将这一绝技传给了大儿子侍虎和三儿子侍龙。待他们武功基本到家时,太爷把二儿子侍凤送往汉中府求学,希望能改换门庭。时值匪盗出没,怕人将没学功夫的侍凤绑票,就要两个会一些功夫的儿子同去,一则保镖,二则把在山区小镇上学得的一点文化,带到府里去进修深造。身边留下幺儿子侍彪,就是我前面说的会运用袖里乾坤的幺爷,还有一帮庄客,不说土匪山贼,就是走州过县的洋人,也足可抵挡一阵。

过了三年太平日子,太爷给幺爷娶了红灯教刘横山教主的女儿刘苑。半年后,幺爷不甘窝在山里,就出门游学去了。又过了半年,那从小就野惯了的刘苑不依从家教,跑回娘屋,回到红灯教里去了。

就在这一年,三爷刚刚从汉中府回来的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遭到王三春的突然袭击。

盘踞在青云山的土匪王三春,早打定太爷钱庄的主意了。他的人白天混杂在烟场中,弄熟了门道,夜里突然袭击,将他们父子捆了,一帮庄客全死在王三春的刀下。

三爷被五花大绑,浑身的劲没处使,直恨得咬牙切齿。他被拉到堂屋的时候,发现太爷也被绑在那里,料定已无法摆脱这场蓄谋已久的灾难,心想,完啦。钱庄完啦,两条人命也完啦。幸亏还有俩兄弟在外面,要不,程家就被铲草除根了。

王三春斜躺在太爷常坐的雕花太师椅上,悠闲地吸着鸦片,并不和他们说话,只是叫几个背枪的,把一堆饱浸油脂的松节烧起来,把烧得吱吱爆响的松油脂浇在三爷胸脯上。每浇一滴松油,三爷胸脯上就“哧”的一声响,冒出股焦烟,蒸出一股恶臭,熏得那浇油脂的家伙鼻子眼睛都挤到一堆了。三爷咬紧牙关,口中咯咯响。牙齿碎了,他憋足劲,向吸足鸦片站在面前的王三春脸上唾去。作为土匪,王三春深谙银钱疼人心、儿女疼人心的道理,连碎牙打破脸皮流出的血水也不擦一下。更不理会太爷的辱骂,亲自举起松节,把燃着火焰呼呼下滴的松油浇到三爷的胯上。焦臭的浓烟中,被绑着横放在地上的三爷一阵阵昏厥。

杂种。疼子心切,太爷终于开口了:“不要干绝了。你妹子也许需要那东西。”

王三春扔掉手中的松节,擦一把聚到下巴上的血水:“全拿来。”他的动作和语言慢条斯理,然而又是斩钉截铁,像个独裁而傲慢的君王。

王三春再次举起松节的时候,太爷说出了银窖的位置。在几个小土匪搬出一袋袋银子的时候,王三春仰天大笑:“黑豹,黑豹,你在这一方盘旋了半辈子,别人也躲避了你半辈子,没想到坏在我王三春的手里吧?”

王三春得意忘形的时候,三爷**的火烧断了捆绑双腿的绳子,他聚集了全部力量和仇恨跳起来,准备向他的仇人撞去。

三爷说,他如果一头撞在王三春身上,王三春会当即丧命的。可惜在他刚跳起来的时候,看到王三春双手一挥,雪亮的刀片一闪,太爷就被从中间劈作两半了。他看到太爷白花花的肚肠和红艳艳的五脏滚滚而出;看见太爷紫红的血浆四射;看见太爷圆睁的双眼……最后什么也看不到了。他所有的力量烟消云散,灵魂出窍,所有的亲人和仇人,在脑中一闪即逝。他摇晃一下,就倒在熊熊的松节火堆中。

后来的情况,大婆和三爷各说不一。

三爷说,汪三河见王三春杀人越货就抱打不平,把他们打散,救出烧得体无完肤的三爷来。大婆则坚持说,汪三河和她倒杆子后缺粮少钱,也打钱庄的主意,只是动手迟了,将计就计,坐观虎斗,坐收渔利,救你是想利用你,你还认贼作兄仇将恩报呢。

大爷站在太爷坟前,想到是三爷薅走了卢教导员,一时没了主意。为了不使别人看出他的身份,他赶快离开那里,来到街西头的仙女桥畔,扶住桥边龙头站了好一阵,手臂上的热量全被石雕吸走,才到桥头的石礅上坐下,看着来往的人流,有些茫然无措。

大爷终于等到一个人。那是黄昏时候,他正准备去住宿,见过来一个当差模样的人,鬼鬼祟祟盯住他看。大爷见这人正是他选择的对象,不失时机地招呼:“伙计,到哪里去发财?”

那人盯住他猜测半晌,问:“你发啥财?”

“我从南面来,准备弄些黑货。你有门路么?”

“如果不是这趟差,倒愿和你搭个伙。”那人终于相信大爷是个做鸦片生意的人,毫无保留地和他攀谈起来,“我叫汪三娃子。你是外路人,不晓得吧,汪三河是我大大,有三十多条快枪呢。这三道河、寒峡河、高坝河是我大大的地盘,要不咋叫汪三河呢。老弟贵姓?”

“我姓张,”大爷说,“既然老兄有路子,我们就干一趟吧。我先去把硬货提来,存在钱庄。老兄当完差,再动手咋样?”

“没处存了,老兄,”汪三娃子说,“开钱庄的黑豹,叫王三春给收拾了。

他的三儿子,这阵是大大汪三河的把兄弟,带兵守寨全靠他呢。你要提硬货,就打我的旗号,没人敢使你的坏。”

大爷了解到三爷投了汪三河的情况,本不想再和对方搭讪。如果真是那样,大爷的前半页历史可就少了一个辉煌的章节了。

大爷想了想,又问:“汪兄,当的是啥差?可不要为这而耽搁了生意哟。”

这一问,汪三娃子来了兴趣:“不瞒你说,我去宋家山瞅红灯教的虚实。女教主刘苑可是个大美人,大大早想要她做夫人,只是她功夫不错,几次都没得手;这回她那出谋划策的师叔刘横山出门去了,我们保准成功。大概后天,她就要成为我的娘娘了。”

汪三娃子露出一脸馋相和**相。

大爷的口头禅是法无定法。军事行动更是灵活多变。三爷薅去了教导员卢伟,他改变主意单独行动;这阵知道汪三河的行动后,又改变主意,直奔宋家山了。

大爷独身一人在深山密林中穿行。虽说已是早春天气,向阳的山坡上,积雪已开始融化,踏在厚实的木叶上,脚下软乎乎的,发出吱吱的水声,可还是冷风刺骨。巴山莽莽,群岭起伏,沟壑纵横。看见山,走一天,望到岭,走死人。大爷小时候在山里打猎,各处熟悉,专挑近路走,黄昏时已远远望见宋家山了,下坡过沟上岭就到。他一鼓作气上了岭,身上冒出细汗来,就在路边一棵被砍倒的足可跑马的青冈树上坐下来歇息。

大爷在摘下呢绒礼帽的那一阵,看到前方路边一棵黄桦树上绑着一个人。细一看,是昨天傍晚在仙女桥畔见到的汪三娃子。这时他被绑得动弹不得,用头上的帕子缠了嘴,没法声张。看到大爷,恐怖的眼中射出求援的光。

大爷不无恶意地想,我们的生意还没做呢,你却要被用来祭山了。正准备上前,只听头上呼呼风响,正疑惑树枝没动哪来的风?几个彪形大汉从天而降,就落在他身边了。他刚回过神来,已被人扭住了。

不是教徒就是土匪。大爷心想,动手和他们打斗起来。出人意料的是,这几个人力大无穷,功夫不错,大爷那自幼练就的拳脚只够用来招架。大爷撩起长衫掏枪,刚揭起衣衫,枪就抢先被人夺走,并且抵在他的头上。

大爷被捆绑结实。其中一个人提住他腰间的绳子,扛木头一样放在肩上扛了就走。大爷仰起头,看到汪三娃子睁大了惊恐的眼睛。大爷想,他一定没想到和他谈生意的这个人有一身不错的武功,腰间还藏着喷子吧。

大爷被取掉蒙眼巾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一个大崖洞。说是洞,其实是崖石的上部分突出有三四丈,下面雨水淋不着,在陕南被称为崖壳。在这崖壳里,修了一溜十几间房。这房全是用木板装成板壁,上面不用椽瓦,全用木板拼盖,像一排巨大的木箱子。

大爷被扛进其中一口箱子里。刚站稳,从侧壁的门洞进来一个身穿红色披风的女子。二十四五岁年纪,身材虽不高大,但长得结实,眉宇间透出一股英气。

她一撩披风,往椅子上一坐,凭那架势,大爷看出是个习过武的坯子。

“抽得一根汪三河眼线,”押解大爷的人说,“是祭山还是祭刀,请寨主指示。”

这就是寨主刘苑了。大爷没料到这个没见过面的曾经的弟媳妇这么英俊年轻,正在想着如何对付她,刘苑从椅子上站起来,慢悠悠来回踱步,不露声色观察他。

“从实招来,免得本寨主劳神。”寨主刘苑一招手,押解的人松开了他。因为他们看出教主从没有过的温情,料定这眼线不会被祭刀或祭山了,而且有可能要成为他们的同伙。

“教主息怒。”大爷也看出对方威严背后的温情,觉得危险不大了,平静下来,“我是汪三河的对头。”

“但愿如此。”刘苑语调更加柔和了一些,先前仅存的一点威严烟消云散,说起话来就像是和自家人拉家常,“你是哪条路上的?有什么证据使我信服?”

“无事不登三宝殿。教主,三天后,你就是汪三河的压寨夫人了。”

“住嘴!”刘苑一声怒喝,刚才的温情消失殆尽,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接着又大笑不止,显出山里女子狂**不羁的野性,“五年前,汪三河就要我给他压寨,可就是不备花轿来。三天?哼,我问你是哪一路的。”

大爷看出了教主刘苑的威风和气魄,觉得该说实话了。“第四路,听说过吧?

专门剿匪的,和汪三河他们作对,胆子没吓破吧?”

“多少人在我面前流出了苦胆水,没想你是豹子胆,不枉做了男人! 第四路?

红四军?听师叔说起过。你们扎在哪里?是缺软的还是少硬的了?”

“一不缺软,二不少硬。建立川陕根据地,专和土匪劣绅作斗争。”大爷说,“教主,我们和国民党的兵不是一路货,你久居深山……”

“少放屁。”刘苑听他说她久居深山,无异于说她少见识,一朵红云上了脸,厉声喝住大爷,“到山上来,就是想告诉我汪三河要娶我为妻,讨喜钱?”

“除此以外,还想给教主出个主意。”

“啥主意?”教主大婆的话语间,又有了先前的温顺柔情。

“隔墙有耳。”

“自家兄弟。”

刘苑看一眼弟兄们,说:“你们都下去吧,我不怕他飞了。”她给大爷松了绑,眼里飞出特有的温柔和痴情。

后来成为我的大婆的刘苑经常说起,她对自己的眼力深信不疑,以自己从没看错过人和事而自豪。她第一眼看中大爷,并认定他是自己寻觅已久的伴侣,最终果然如愿,就是最好的明证。大婆说,她一生中只对大爷恨过一次,还差点杀了他,虽然那只是极短的一阵子。

宋家山,在桑树垭的东面,大小十八岭,岭岭相连。大爷和教主大婆骑着当地特产的矮马,架鹰牵犬,围山狩猎。在散发早春气息的山林里钻来钻去,阵阵山音四起,格外引人注目。

狩猎的表面掩盖着的,是大爷和教主大婆布好了等着汪三河进入的埋伏。大爷骑着一匹漆黑的矮马在岭上狂奔一阵,听到岭下传来枪声,知道两下交手了,就拨转马头,朝来时的路口奔去,准备抄后路奇袭三道河。矮马奔驰一阵,喷着响鼻踟蹰不前。大爷正在奇怪,顺着微风吹来了阵阵腥味和臊臭。他抬头四望,看到绑汪三娃子的地方,有凌乱的白骨。有些白骨上还沾着肉丝和血迹,飞舞着几只绿头苍蝇,其间夹杂着狼粪的臊臭。

岭下枪声密集起来。大爷跳下马背,拨转马头,在马屁股上狠拍一掌,那马飞一样奔回寨洞。

这陕南地方特产的矮马,个子还没有毛驴大,却力大无穷,善于奔走,最适宜川陕交界处的大巴山,无论代脚驮物,如履平地,山羊一样灵巧。后来大爷离开川陕根据地长征,大婆拥有的矮马全部随着北上,其中一匹白色的驹子,被一个元帅认定是千里马,一试,果然如此,为革命立下了战功。

这阵这矮马少了。仅存不多的矮马在城市里拉着沉重的煤车在鞭挞下奋蹄,忍辱负重;在乡村,每逢嫁娶,驮着新娘上坡下坎,听任差遣,完全失去千里马的形象。上世纪九十年代初,一个科学考察团来这里考察认定,它是古代羌族从遥远的西北带来,后来向南迁徙时的遗物。所谓千里马,就是它们中间的优秀成员,这才引起人们对它的另眼相看。但始终是一种看待曾风光一时,这阵已过时的东西的眼光,既爱怜又无奈。因为现代交通工具已取代了它的用武之地。

大爷到一块石岩高处,看到山寨的牛儿子大炮,将汪三河的兵丁压到山沟里伸不了头。大爷就想,捉住汪三河,找到三弟,就能救出卢老师了。

大爷正在盘算咋样行动,看见下面的山路上出现了一颗硕大的光葫芦和尚头,猿猴一样敏捷地爬了上来。大爷躲身到一棵青冈树后,等那人近了,看出葫芦头上没一根毛发,全被疤痕布满,突然想到了三弟,料定这人就是侍龙。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一点三弟的影子。一别十二年,年轻英俊的三弟就是这样?但愿这人不是三弟。大爷摸出身上那只在桑树垭开会时袭来的黄铜黑豹镖,向下面的人掷去。

是不是,就这一镖,他想。

那人爬得正欢,听到一声啸叫,扬手接住,一看,就怔住了。他仰头见大爷站在一块巨石上,面目冷峻地望着他。他收镖入兜,往上急跃几步,站在大爷面前,压低声音呵斥:“不把刘苑绑来见我,看我不送你见阎王。”

“阎王我倒不稀罕,只稀罕你这口气。”大爷确认这个丑八怪就是三弟,突然就有了一种悲哀,差点流出泪来,无限伤感:“三弟!”

三爷很坦然,平静而又凛然地对大爷说:“老大,做了红军的小头目,不到那边混饭吃,咋到山里来送命?”

“既然承认是侍龙,看来你还光明磊落。卢老师在你手里?”

“管他驴屎马屎。”三爷突然明白这一承认的失误。他觉得,在老大面前,自己的智谋是多么可怜。但他不嘴软。他觉得,即使做棒客,做土匪,也不能显得没骨气。

“是要硬货、软货?条子、喷子?由你挑,票子不能撕。”大爷略带几分恳求地说,“请兄弟手下留情。他是我的老师,对我有过救命之恩。我这是第一次求人。”

“这话还差不多,有些人味儿。”三爷转了转没有眼皮的眼睛,“你不好好念书,去闹啥子革命?是他唆使的吧?就是死了也是应得,偏又是他救过你。我绑票,是为绝路时买条路。看来,这回绑对了,还后悔当初没绑了你。”

“三弟,话既挑明,不妨明说,”大爷说,“家里的遭遇我全清楚,我会报仇的,但我劝你弃暗投明。良禽择木,良臣择主。人在江湖,要有眼光。跟汪三河为匪,能有前途?根据地的事,你大概晓得,依你的能耐,在红军里会有作为的。”

三爷咧咧嘴:“这回不能听你的。等为爸爸报了仇,为恩人报了恩,再说这些……”

三爷的话没有说完,一声尖厉的啸叫向他飞去。他一侧头躲过了。

大爷听到枪声急忙回头,见教主大婆倚住一棵漆树正向三爷射击。他正要制止,头上一声脆响:三爷射出的子弹和大婆射出的在空中相撞,炸开了花。

再向下看时,三爷不见了。

“有生以来第一回上当。”教主大婆揪住大爷的衣领,悲恨齐生,“要不是那个秃瓢,汪三河早就成了我刀下的鬼。没想你口口声声是他的对头,原来是这种对头法。说,提我这头去值多少钱?要是嫌少,我给你补数。”

“你听我说。”

“让汪三河听你说吧。”教主大婆眼中蓄满了泪水。那双杏眼情恨横流,声调也明显变了样。她向身后一招手,一伙兄弟上来。“捆上。”教主大婆无可通融,斩钉截铁地下令。

大爷想分辨,手脚已被扭住。他上了火,一使劲,几个汉子就躺下了。教主大婆一咬牙,上前助战。几个回合,就把大爷掀翻在地了。

小老弟,大婆的功夫可以吧?

教主大婆绑回大爷,大婆的眼睛已经红肿,像两颗熟透的野桃子。她召集拢众兄弟,讲明眼前这个捆在柱子上的自称姓张的人,是汪三河的奸细,准备里应外合**平山寨,幸亏及时看穿,才避免了一场灾难。大婆问:“该咋处置?”

群情激愤的众兄弟听到教主第一次向他们讨主意,像是早已商议好的,一齐回答:“祭刀。”

“祭刀。”这一声,直吼叫得四下里山音回**,直震得大爷脑袋嗡嗡响。他想,这下真完了,出师未捷身先死。吼叫余音没绝,就有人在大爷面前摆上了盆碗和尖刀。大爷看到刽子手雄赳赳打着酒嗝朝他走来,无限遗憾无限伤感地闭上眼睛,等着尖刀朝他胸口插来。

大爷想,只要尖刀插下,我这份伤感也就结束了。突然却听有人问:“为啥用这人祭刀?”

大爷确信这不是死神的玩笑,慢慢睁开眼,见面前站着一个五十来岁的清瘦老头,额头上挂着细密的汗珠子。看样子,是刚从外面赶回来。老人见他睁开眼,面上立即漾出一阵高兴,脱口而出一声:“程团长。”

听到叫声,大爷第一个念头是:我有救了。他只是不明白:这人为啥认得我?

老人不等大爷回话,一挥手:“放人。程团长,一看你那眼睛,我就忘不了。

一看你那眼睛,我就不会认不出你。”

接着,向闻声赶来的教主刘苑及众兄弟说:“这是红四军的程团长。他们在桑树垭开会的时候,我在他们头顶的梁上看得一清二楚。踏破铁鞋无觅处的贵宾,咋这样对待?”

松了绑的大爷正要道谢,教主大婆上前一步,破涕为笑,显出大悲过后大喜的妩媚娇羞:“你不姓张了?谁要你骗我?自作自受。这是师叔刘横山,找红四军刚回来,算你命大。”

“我从两河口把你跟到桑树垭。程侍龙绑票子的第二天你失踪了,没想你走到了我前头。苑儿,这是我千里路上寻访的贵客,快备酒。”

大爷和刘横山对面坐着,教主大婆为他们斟上兑了蜂蜜的苞谷酒。“你说,你当时和那个秃瓢在说些啥?”教主大婆总想弄清这场误会的原因。

“不得无理,苑儿。”刘横山向教主大婆解释。“他们是亲兄弟。都是侍彪的哥哥,也就是你的哥哥。这也不怪你,你从来就没有见过他嘛。侍龙是个苦命的人,到这阵我才真正理解他。”

大爷看到刘苑的脸一下就红到了耳根,眼见就没法掩饰那种羞涩了。想到这就是自己曾经的弟媳,不晓得是啥原因,弟弟侍彪却离她远去,要跑到外面去混,也不晓得这阵混得咋样了。他想,要是我,即使要外出,也一定要带上她,哪里舍得把她撂在一边。想到这里,大爷的脸也一下子就红了,女人一样。

刘横山等大爷和侄女明白了这些原委,又转向大爷:“可惜你这三弟,误入魔道歧途。红四军的卢教导员就是他薅走的,我亲眼看到,想救已经来不及了。

不知要多少钱才能赎出?你只管跟他去讲,票银由我来出。”

大爷现出难色,很有些焦急:“赎不出,他也不会扯票。他们的目的,是拿他换一条出路。”

“这样行么?”在一旁斟酒的大婆长睫毛上下乱飞,“我们合力一处,打他个措手不及,救出卢教导员来。”

“这样危险大,不是很好。”刘横山说,“最好是说服侍龙反水。”

“很难,”大爷说,“他很义气。我这阵还不能轻易做出决定。咋样办,要回去研究。教主和师叔愿和我们合作,我代表红军和先遣团,表示谢忱和欢迎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教主大婆嗔怪道,“同意我们来入伙,就行。”

“一家人?”刘横山掩饰不住喜悦,“这可是你说的哟。啥时间你有了家,我这颗心,也就放回到肚里去了,我一直在为你的当家人操心啊。”

教主大婆瞟一眼大爷,见大爷很腼腆地看了她一眼。她感到,大爷那神情,就是新郎官洞房花烛夜的神情。她的心一下子就轻了,飘了,往喉咙口涌上来。

全身的血液一下子就热了,脸上被红霞覆盖,火烫火烫,像热血就要渗出来。她赶紧扭身,跑到里屋去了。

大爷离开山寨,回桑树垭红四军驻地了,教主大婆就有些心慌,就有些从来没有过的失落感觉,很是忧伤,度日如年。在老寨主忌日祭奠归来,她再也控制不住心里的急切。她想,要入红四军的伙,要和程老大在一块,何不偷袭汪三河,抢出卢教导员来作为见面礼。主意一定,就挑选十个兄弟,乘夜深人静,直奔汪三河驻地。

第二天刘横山起来,打完一套拳,找寨主议事。几个姊妹说她半夜带人出去,至今没回来。刘横山正猜想她可能去的地方,忽然听到枪声,就断定侄女是下山偷袭去了,立即带人下山接应。冲到半路,枪声停了。他无法断定寨主在汪三河寨子的那一方,只得抄近路靠拢。

寨主大婆的目的是抄出票子来,所以轻装简从。

月黑风高,她们在离汪三河寨子不远的地方系了马,摸进寨子。翻墙走梁,却找不到票子在啥地方,一直搜腾到天亮也没眉目,一气之下放了一把火,撤走了。这时汪三河和三爷侍龙已经起床。汪三河救火,三爷就追杀放火的人。大婆她们还没撤到系马的地方,就听到身后的马蹄声了。大婆转身朝那飞奔的马射击,只能引得那马朝她飞来,鹰鹫一样的快。她晓得三爷侍龙是神射手,躲避枪弹也是行家,一般是很难将他击中的,忙叫其他人退到沟边解马。她要过其余人的子弹,命令他们立即撤退,自己狙击。当她射完子弹,侍龙已旋风一样到了她的跟前。

“这下服了吧。”三爷横坐在马背上,一只脚跨在镫上,另一只悬在空中。

一手抚着马背,一手摸着发出幽光的疤痕头,看着大婆因愤怒而变形的脸,无不得意地嘲弄,“上马还是上轿?你自己决定,我替大哥做主。”

三爷话音没落,大婆就开始攻击。她运足全部力气飞身起来,企图趁三爷还没下马就将他击倒,夺马而去。见她袭来,三爷一个后仰,从马背上倒下去,掉在那面的地上。大婆趁势骑马飞去。刚跃出一丈远,三爷从后面飞身上来,稳稳坐在大婆的身后:“没想到你这么大方。”三爷揶揄说,“只是走错了方向。”

大婆准备往下跳时,三爷已将她扭牢,扯下腰间的青布腰带,一头捆住她的手,把她放在马背上,用另一头拴牢了她的双腿。

在三爷手里,大婆没有力气挣扎,只得任凭他摆布。三爷拨转马头,洋洋得意地往回走去。

刚走上大路,一队人突然拦在面前,像从地下钻出来一样,全都穿着陈旧的灰土布衣裳,却人高马大,精神十足,手中提着盒子炮。三爷看一眼为首的兄长侍虎,冷笑说:“是缺细软了吧,团总。给你拨一些就是,何必这样?剪径不像剪径,乞讨不像乞讨,不怕丢祖宗的脸,难道还不怕惹人笑话?”

“我啥都不缺,兄弟。只求你放了她。”

“今晚,她就是压寨夫人了,老大。”三爷毫不理会对方,自豪地说,“好不容易才弄到手,为啥要轻易放了?”

说完,他拍马要走。大爷身后几个人要动手,大爷一抬手制止了他们,来到三爷面前:“我只问你,汪三河和我,哪个和你亲些?”

“都一样。”三爷毫不含糊地回答,“一个是同胞手足,一个是再生恩人。

我早答应把刘苑弄来给他压寨。吃江湖饭的,不能失信。”

“你晓得马背上这人有啥来历?她就是我们幺弟的女人。”大爷眼里的光很复杂。

“我晓得。”三爷很干脆,“她不做我们的弟媳妇,就得做我的嫂夫人。正因为这样,我才不会放过她。”

“和幺弟的事,我了解清楚了,是幺弟出走在先,她回娘家在后,不能怪她。”

大爷说,“这阵,她又和我有婚约在前,她还是我们程家的人。兄弟,为了祖宗后代,你权衡利害吧。”

三爷僵硬的嘴唇抽搐了几下,脸上疤痕的幽光暗淡了一些,不自觉地放松了按住大婆的手。大爷正猜测对方的失态是要放人,还是别的原因。三爷已经下马来,劈胸抓住他,另一只手轻轻一挥。将大爷打翻在地。

大爷爬起来,望着满眼怨恨又无计可施的三爷,上前一步站到他面前:“放了她,兄弟。要打要杀,冲我来。”

三爷再也忍不住,泪水从他没有眼皮的眼里浸出来。三爷看一眼前面。前面就是三道河汪三河的寨子。三爷“咚”的一声跪倒:“汪哥,我不晓得她和我大哥有婚约在先。我要失信了,我对不住你啊。”

大爷扶他。他不起来:“你打我吧。你打我这不守信义的人吧。要不,我不会起来。”

“要打,你也得站起来。”

三爷站起来。大爷后退一步,瞅准他的胸脯,使劲打出去。

三爷纹丝不动,胸腔里发出一声闷响。

大爷又打出一拳。他还是不动,像一块石头,连声音也哑了。

“哥,你没听爸爸的话,多少年了,没长进,不但别人笑话,我脸上也无光。

再来吧。”

大爷心中惭愧,脸上现出愧色。

“那我走了。”见大爷不动,三爷说。转身又要打马。

大爷这时憋足了劲,拳脚齐下。三爷动了一下,后退半步:“哥,记住爸爸的话。你功夫不到家啊,书也没念好,江湖上吃不开。”三爷说完,从马背上提下大婆来,解开腰带缠在腰间,准备跨马。大爷上前一步拉住。他转过身来,大叫道:“我是吃江湖饭的。”然后跃起,跨上马背,飞驰而去。

三爷的身影还没从他们眼中消失,汪三河寨子里就传出了枪声。大爷看着大婆的眼睛,想要从那里得到答案。四目相对,不用言语,什么都明白了。大爷转身看着他的士兵,手一挥,将军气魄又出来了:“前进。”刚才和三爷相对时的窝囊劲不见了,战士闭嘴暗笑。

战士走后,大爷问:“没事吧?”

“还没事?”大婆说,“我啥时候和你有婚约了?”

大爷不好意思,羞涩地一笑:“那也是没办法的办法。就算我没说吧,不要计较。”

“想反悔?”大婆柳眉倒竖起来,“你还是个男人吗?我可是决定了肥水不流外人田。”

“好好好。这阵咋办?”大爷赶紧转移话题。

“快去解马。”

大爷将她扶上马背。她趁势一拉,大爷也上去了。一匹矮马驮着两个人追上了前面的士兵。和快速前进的战士擦肩而过时,大婆在他腿上捏了一把。大爷命令:“子弹上膛,围攻寨子。”

后来,因为“文革”才聚在一起的一家人都闷闷不乐。三爷幽光重重的疤痕头转来转去,转向沉默寡言的二爷:“老二,你书念得最多,又好舞文弄墨,这阵没事闲得慌,把我们的家史写出来,设馆说书去,那些事绝不次于杨家将薛家将岳飞张飞,听的人绝对超过看《红灯记》和《沙家浜》。”

大爷急忙制止:“不可不可。说书人说的是民间的东西,是稗官野史。我们这,可是真实的,以后,我会把它写进回忆录中的。”

二爷则对他们视为骄傲的家史嗤之以鼻:“值么?稗官野史也不会收的。草寇。流氓。”

“莫忘了,老二,”三爷说,那歪扭的嘴显出无限嘲弄的意味,“堂堂大学教授,该值了么?该能进正史了么?这阵却偏偏傍着我这草寇流氓享太平。”

二爷气得要死不活,双手乱颤,脸色铁青,说不出一句话来。在事实面前,他确实无话可说。

红卫兵把大爷和他弄去游街批斗,在胸前挂一块很大的木板,大爷还能承受。

手无缚鸡之力的二爷,一天下来,只剩倒在**呻吟的份。要不是大婆端汤送水伺候,恐怕早见孔夫子去了。

红卫兵不敢招惹三爷,怕他的拳头。他们组织了一支五十多人的队伍对付三爷,最终还是以惨败告终。一个三十多岁,自称练过武功的老将,准备亲自上阵时,三爷的疤眼翻了翻,说:“孙子,想送命就来。”说着腿一勾,公社革委会门口那只被打得残缺不全也有四五百斤重的石狮子轰隆隆倒下,直朝那老将脚下滚去,吓得他脸色煞白,直往后退。

“咋样?”三爷歪嘴一咧,“我把你们全都掐死,也不会心颤的。”

老将看看三爷,悻悻地,不知如何是好。三爷说:“你们这群东西,想为非做作歹,还嫩了一些,不如拜在三爷我的脚下,学几套,无论强身健体,都有益处。”

老将立即换上笑脸:“三爷莫计较,我晚上来。”

第二天,三爷就成了那个战斗队的教练。每天把他们集中起来,在他们面前耍一套拳脚,使一番功夫,然后再教他们照样子学习演练。自然而然,大爷大婆和二爷他们就不再游街示众了,在三爷的树荫下得到了一席清净之地。

对此,三爷当然无话可说,只得生闷气,发一种“凤凰落架不如鸡,虎落平阳被犬欺”的感叹。

三爷离开大爷和大婆打马赶回三道河寨子,心乱如麻:抵抗吧,一认真准会杀了亲兄弟。不抵抗吧,难容把兄受难。他想了一阵,叫汪三河:“快撤。红四军的大队伍过来了。”

三爷明白大爷人不多,枪支也不算优良,虽有熟悉地形的刘苑、刘横山,但一时赶不拢,就带人挡住刘横山的进攻,让汪三河收拾金银细软及弹药,往鼓城山撤退。

大爷他们和刘横山会合一处,进了寨子,没找到卢教导员,估计票子已被带走,又命令继续追剿。刘横山说,他带红灯教众徒绕道塌井坝,去七里峡埋伏,堵住汪三河必经之路,全数消灭。

大爷叮嘱:“要认清人,千万不能伤了卢教导员。”

汪三河为了逃命,一路丢弃钱财等多余物资,急奔鼓城山保存实力。汪三河是知道红四军厉害的,唯恐自己像其他占山为王的头儿一样被砍了杆子,慌不择路地逃奔。三爷不忍他如此狼狈,拉住他的手,在他面前磕下头去,谢他救命之恩:“我逮住票子断后,你快撤。如能重竖杆子,莫忘替我报仇。”

汪三河流下泪来,将身边的金银全部留下。“必要的时候,买一条路吧。”他说。

大爷赶到时,见三爷立马横枪,站在路的中央,大有赵子龙当阳桥的威风,就叫其余人退后,独自上前说话。

三爷从怀中掏出黄白珠宝和一团鸦片,抛向大爷:“撵人不上十里,你超过三十里了。我买一条路。”

“我决不害你,也保证其他人不害你。兄弟,事到如今,我也替卢教导员买一条路。”说着,他抛回接到手的东西,又从怀中取出两块银圆抛过去,“我没有积蓄,只有两块银圆。”

三爷朝大爷轻蔑地说:“不害我?那不一定,只是你功夫不到家,想害也害不了。”说话的时候,他掂掂接住的银圆,从中掰断,看里面的成色,然后抛向草丛,“造孽啊。两块银圆还是私铸的,也能买命么。”

大爷说:“汪三河对你有救命之恩,卢伟对我也一样。兄弟,你放了他吧。

啥条件,只管说。”

“都是为报救命之恩。哥,票子我不会撕。吃江湖饭的,说话算数。你从这里退回去,我把汪兄送到鼓城山,明天把票子送到三道河。”

大爷犹豫一下,在拨转马头时说:“我希望你像放刘苑一样,慷慨放了卢老师。还希望你和弟媳一道来参加我的婚礼。”

三爷一震,面部的僵肉抽搐一下,身子颤着跃下马来,走到大爷面前,解开腰带,解开衣扣,脱掉衣服。大爷看到,他上身全是疤痕,没一块完整的皮肤,全和脸上一样,不觉鼻子酸了。三爷解开裤带,脱下裤子。大爷看到他下身也全是那样。大爷擦去眼眶中的泪,蒙眬的目光清晰了,看到传宗接代的圣器缩成一团,和没有一样。这才明白,为什么一说到家庭和婚姻,他总是失态。

“兄弟。”大爷叫了一声,泪如泉涌,哽咽着没法言语。

三爷穿着好。“哥,记住咱家的仇和恨。”他说,“刘苑人不错,本来是弟媳,这阵成了你的女人,还是一家人,传宗接代是有望的了。我只是担心你降不住她。她太野了,你的功夫使人寒心啦。”

三爷跨上马:“要是她不听你的话,你就说,我要拾掇她。好了,撤吧。”

这时的大爷倒成了听话的小弟弟,拨转马头往回走。他把马交给大婆,躲躲闪闪爬回去,藏在一块石头后面,看见三爷在抹泪。抹完,他下马到路边隐蔽在树丛后面的石洞里,提出一个捆绑结实、塞住嘴的人。

见那人就是卢伟,大爷真想冲上去。

三爷把卢伟横担在马上,朝七里峡奔去。

大爷招呼后面的人远远地跟上,不让前面的三爷发现。

快到七里峡出口,三爷发现了五具他部下的尸体,是被刀砍死的。三爷心上涌来一阵不祥的阴影,在马后拍了两掌,加快了速度。再奔一阵,地上全是横七竖八的尸体,一株黄桦树上绑着一具剖了膛的躯壳。三爷拍马前去,认出是汪三河。他翻身下马,倒地磕头,放声大哭,震得两岸山音回**,**出几重哭音来,点缀着闻见血腥味飞来的乌鸦寒惨惨的叫声,使人浑身发凉。

哭了一阵,三爷把汪三河的尸体放平,又在旁边的树桠上取回五脏放回身腔里面,解下腰带,将尸体捆扎好,找一个土坑埋了。他回到马前提下卢伟,解开绳子和塞嘴的帕子,再把他提上马背,说:“你救过我哥,我这阵放了你。本来许诺明天送回去的,有生以来第二次失信了。你就自己辛苦一趟吧。”

三爷稍停又说:“山里狼多,成群结伙,一路有血腥气,豺狼一定不会少,趁天没黑你快走。这是枪,里面有子弹。”三爷把自己的枪给卢伟绑在腰里。

卢伟在马上坐稳,挽住三爷递上的缰绳,正正身子说:“汪三河垮杆子了,你跟我们走吧,红军欢迎你。”卢伟已经被折磨得极度虚弱,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我是吃江湖饭的,能和杀我恩人的人在一堆?”三爷不容置疑地说,“你回去告诉我哥,叫他管严刘苑,多生几个儿子。在祖宗坟园里的白果树下,东面有五百根条子和一千硬货,是我留给侄儿们的。仙女桥碑后那块石头后面有个石窟窿,是汪兄所有的存货,算是你们的吧。你们也真够寒酸的了。”

不等卢伟回话,三爷举手在马屁股后面一拍,马飞奔起来。卢伟差点栽下来。

在三道河和红灯教会合后,大爷始终闷闷不乐。大婆看透了他的心事,经卢教导员和刘横山同意,他们一道去寻找三爷。

五天后回来,大爷说:“侍龙在鼓城寺出家,法号叫立地。庙里香火很盛。

我放心了。”

在平反后的那个冬季的火塘边上,一家人述说着即将赴职的喜悦和今后的宏图大略。三爷说:“还是晨钟暮鼓好。这阵我六根清净,还是回寺里去,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

二爷和大爷兄弟二人,是在房檐下的清明草探出头来时和三爷告别的。一年以后,大爷从部队回来接大婆共度晚年。刚进院门,见一个白胡子和尚站在门口,吓了一跳,以为是三爷长出了胡子。仔细一看,和尚须发皆全,皮肤完好,根本不是老三。正要询问,和尚开口了:“施主,程侍龙,释名立地,可寄居在此?”

直到那时,他们才晓得三爷没回鼓城寺,但到了哪里,就成了谜。

小老弟,这个故事拉拉杂杂,有些凌乱,本来是该完结了,可我是一个心细的人,一直惦记着三爷的归宿。在从桑树垭回来前,我去了一趟鼓城山。

去年,鼓城山辟为原始风光旅游区。我这次去,不是因为旅游,是因为三爷曾在那里做过和尚的缘故。

我到鼓城寺里上香,在山门前的纪事碑上发现一段文字。上面说,三爷回鼓城寺,走到半山,听到寺里法器齐鸣,诵经声绕耳不绝,顿觉天清地爽,走进路边的一个被造反派打碎了佛像的空佛龛,佛一样蹲着,做出与佛一样的姿势:庄严安详,微笑以示慈爱。莲花眼垂视众生,右手施与无畏印代表拔除痛苦,左手施与乐,代表给予快乐。

纪事碑上说,直到第二年观音会,香客朝佛时才发现他,肉体完好如初,皮肤和佛一样颜色。为此,鼓城寺破天荒为他建了灵塔。从此以后,香火大盛。

这阵的鼓城山搞旅游开发,借的还是三爷的光呢。

三爷真的成佛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