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妤君由一位副将陪同登岛。

由副将口中得知,那一战中,岛上的渔民和侍卫全部被杀死。

佛郎机人将大部分死者抛入大海,少部分堆在树林内。

堆在小树林内的尸体早已高度腐败,士兵清理岛屿时,按照荣亲王吩咐,全部火化,原地立坟冢。

“焚烧的人中,有连小将军吗?”祝妤君问。

副将摇头,“面容已无法辨认,单看衣饰没有。”

“那岛上是否有被坑埋之人?”祝妤君继续问。

“末将仔细检查过,岛上并无新翻的泥土,故应当是没有坑埋的。”

副将想提醒祝妤君,许多被抛入大海的,早无处可寻。

可他不忍心,这位义公主精通医术、宅心仁厚,救了无数军中兄弟的性命。

对于连小将军和义公主的故事,他亦唏嘘不已。

罢了,他还是不多嘴,让义公主心中存一份念想吧。

祝妤君逗留了半月,将岛上每一寸土地走遍。

夜晚祝妤君看见闪着蓝色荧光的浅海,一点一点地连成一片星河。

美如幻象。

祝妤君为了看得更清楚,朝海边慢慢走去。

脚下是细软湿润的白沙,海浪冲上沙滩,没过祝妤君脚踝,又急速退下。

绣鞋湿透了,走起路来沉甸甸的。

不多时,蓝色荧光环绕在她周身。

荧光于闪烁中不停变幻,晃得人眼花缭乱。

祝妤君似乎在光亮中看见了连昭廷。

连昭廷闭着双眼,躺在一架简陋的木榻上,神色平和,像是睡着了。

祝妤君快走两步,欲将其唤醒,一股大力猛地抓住她手臂,将她带离海水,回到岸上。

“小姐、小姐,您可千万别想不开,别吓婢子啊!”

祝妤君耳边是春桃呜呜咽咽的哭声,扰得她头疼。

她尚有许多事未做,怎可能轻生?

许是这些时日太辛苦,祝妤君昏昏沉沉的,干脆歪在春桃怀里睡一觉。

一觉醒来已是两日后,祝妤君打起精神继续寻找。

此处岛屿没有,她就顺着洋流去其它岛屿。

半年过去,祝妤君将所有岛屿走一遍。

无所获,但祝妤君直觉连昭廷仍活着。

荣亲王已去京城向明宗帝复命,交还平南军兵权后回北地。

不久,王妃、祝祥渊、小张氏、祝妤桐等人由连丹玥护着来富宁。

祝妤君听到消息,停止漂泊,回富宁与家人团聚。

祝祥渊等人皆做好劝慰祝妤君的准备,不想祝妤君除了身体瘦弱外,精神甚佳,非但未见痛苦和悲伤,还主动安慰王妃。

祝祥渊要带祝妤君回北地。

祝妤君拒绝,言她甚喜南方婉约,执意留下并在鲤城港附近开一家延仁药铺。

富宁刚经战事,百废待兴。

而鲤城港将成为今后海上商贸的最大港,人口会越来越多,故在鲤城开一家延仁药铺,很有必要。

众人劝不过祝妤君,唯能答应。

延仁药铺筹备开张,祝妤君忙碌起来,得亏齐仲来了,挑起大梁,帮了许多忙。

祝妤君见父亲不适应南方潮湿的气候,且不想耽误父亲科考,故说服爹娘带八妹回北地,齐仲留下帮忙即可。

祝祥渊和小张氏也发现他们除了给爱女添麻烦外,压根帮不上什么忙。

最重要的是爱女比他们想象的坚强。

“原想我们也在南方定居的……”小张氏犹豫道。

祝祥渊摇头,“回去吧,君儿答应我了,待南边延仁药铺经营稳当,亦会回北地,到时一家人仍能团聚。”

小张氏叹气着答应。

亲人和连丹玥回北地,祝妤君周围冷清下来。

不过随着港口开放,富宁越来越热闹,每日到延仁药铺求医问药的人越来越多。

祝妤君收了几名徒弟,又在药铺后方的小院里搭了个花圃。

每日不是治病救人,就是在小花圃捣弄花花草草,几乎不出门。

丫鬟们担心祝妤君关发霉了,想着法子哄祝妤君上街。

“小姐,南门头开了一家京城菜馆,听说味道可正宗了,小姐带咱们去吧。”春桃在外头闲逛一圈回来,巴巴儿问道。

祝妤君淡淡一笑,“你和三宝去吧,若味道真不错,让店家送几道招牌菜来。”

春桃试图再劝,祝妤君低头不再应。

隔个一日,麦冬兴匆匆地跑回来,言海商带回一船新奇玩意,有能将人照得清清楚楚的玻璃镜子,还有会弹出一只小鸟的西洋钟,林林总总麦冬也说不完。

以为小姐会好奇去看看,不想小姐直接命她到柜台领钱买面镜子回来。

三番数次,大家皆知小姐是铁了心不出门,连公子的离开,令小姐封闭了内心。

……

春花秋月,又一年过去。

祝妤君在小花圃松土,偶尔抬头,能看见墙外浓烈如晚霞的刺桐花。

这时延仁药铺来了两位客人。

“六姐、六姐!”

一名客人刚进药铺便大声唤。

春桃自小药房探出头,看清来人甚是惊喜。

“小姐,七少爷来了!”

祝妤君听见,匆匆回铺子,都来不及放下花锄。

“七弟!”

祝明轩长高许多,脸蛋婴儿肥没了,五官虽尚显稚气,但已能见英挺俊朗。

祝妤君目光又落在祝明轩身边的小童身上,七八岁模样,和明轩小时候一样讨人喜爱。

有点面熟……

祝妤君眯了眯眼,终于想起这小童是药农先生身边的,三年前她上莫干山求药时见过。

七弟怎会和小童在一起,闻老先生和药农先生呢?

“六姐,你药铺机关布置的不错。”祝明轩左右一看,笑嘻嘻地道。

“七弟在闻老先生身边,进益不少。”祝妤君抿嘴笑,“你们怎会忽然来富宁?”

祝妤君说着招呼二人坐。

“不是忽然,我们都来两月了,改日再坐,六姐先随我们去拜见故人。”小童背负双手,小大人似地说道:“有什么疑问,等见到故人再问吧。”

祝妤君一下想到闻老先生。

闻老先生来了,她是必然要去拜见的。

不多想,匆匆梳洗,随祝明轩和小童出门。

对于小姐终于迈出门槛这一事实,春桃等人激动的险些流泪。

故人住在鲤城东头一处白石墙院子。

过穿堂,祝妤君看见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在竹林旁拂袖煮茶。

一位是闻老先生,另一位是……李神医!

祝妤君心上一暖,眼泪一下涌出来。

“师父……”

李神医回头看见祝妤君并不惊讶,只板着脸道:“这傻丫头,怎两世都被同一人弄得如此狼狈,过来喝茶。”

“是徒儿没用……师父,徒儿找您找得好辛苦。”祝妤君抬起手背擦泪,走近了她发现李神医很苍老,比她上一世最后一次见还要苍老许多。

年岁似乎不对……

李神医没好气地瞪祝妤君一眼,白眉毛一抬一抬,像个老顽童,“说得好听,你哪里找老夫了?你明明是在找那毛小子,找不到就将自己关药铺里,一关关一年,别以为老夫不知道。”

祝妤君不好意思,眼泪仍止不住地往下落,在两位师父跟前,她不用假装坚强。

“别哭了,瞧你这样,茶也喝不下去……”李神医叹口气,唤小童上前,“带你师姐去泉边洗洗。”

“好咧!”小童欢喜应下,牵起祝妤君就往泉眼跑。

祝妤君没准备,被小童带得踉踉跄跄。

绕过一处曲水流觞,小童停下。

祝妤君站稳,抬眼看见不远处花树下站着一位白衫男子。

男子如墨长发松松地挽成慵懒发髻,身姿挺拔优雅,五官精致如画。

枝叶间阳光洒下,在男子周身镀一层淡淡的光华。

祝妤君眼角有泪未拭净,看的朦胧,仍知那男子与他长得一样。

“妤君……”男子声音清澈如水,温暖如样。

时间变得很慢很慢,有花瓣缓缓落下,一瓣一瓣皆落在心上。

祝妤君提起裙摆,脚步轻盈,像一只无助的蝴蝶,扑进男子怀里。

……

小童不知什么时候跑了,曲水流觞的石亭后方走出一人。

此人左手袖管空空****。

他只能看见祝妤君的背影。

眼中落寞悄悄藏进心底,嘴角上扬带一抹淡淡的笑。

旁人恩爱无甚可看,他去陪两位老先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