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干山钟灵毓秀,老药农的院舍用翠竹搭成,远看与青山融为一体。

祝妤君带了春桃和香巧在竹舍外求见。

等了大约一个时辰,竹舍内静悄悄的,没有人出来。

“小姐,屋子里怕是没人吧?”春桃问。

“有的,先才有许多鸟儿飞去竹舍后院,当是有人在喂食。”祝妤君笑道:“我们再耐心地等一等。”

又站了半个时辰,春桃再次耐不住,“小姐,里面人会不会睡着了,要不婢子进去探查一番。”

春桃的探查自是翻墙而入。

“万万不可,我们是来求药的,有求于人,漫说一两个时辰,纵是一两月都应当。春桃若累了,可到一旁树下歇息。”

春桃吐吐舌头,小姐不歇,她哪敢歇,何况她不累,只是饿了。

春桃默默地啃葱油饼。

最近跟随小姐将江南美食吃个遍,嘴养刁了,这会儿光啃饼半点不觉饱。

啃完饼,春桃鼻子嗅了嗅,甩着胳膊往竹舍后方的小林子里钻。

“婢子去去就回!”

“不许乱跑……”祝妤君想将春桃喊回来,又担心声音太大惊扰到竹舍里的老药农。

春桃眨眼跑得不见踪影。

祝妤君摇头,幸亏没带三宝上山,否则春桃和三宝能将这山上冬眠的蛇都给闹醒。

不一会春桃捧了一大兜金橘回来。

金橘长得格外漂亮,每一颗都是铜钱大小,通体金黄无杂色,甜香味儿扑鼻而来。

祝妤君讶异,问春桃哪里摘的。

“林子里头,野生的,小姐这能吃吗?”

祝妤君见春桃一直咽口水,就算她说不能吃,春桃也不会听吧。

不过不愧是南方,水土丰沛,野地也能长出品相如此之好的金橘。

金橘在北方没有,南方常见,可新鲜生食,也可炮制入药,乃宣肺解郁的佳品。

“可以吃。”

祝妤君拿起一颗慢慢咬,汁水盈足,金橘特有的芳香绕满唇齿。

一捧金橘吃得只剩下三四颗了,竹舍门嘎吱一声打开。

一名大约七八岁、穿青色交领直缀的小童走出来。

正要朝祝妤君见礼,就看到祝妤君手里的半颗金橘,登时尖叫起来。

孩童的尖叫纯粹清亮。

“师父,我们的金蛋蛋被摘了!”

小童钻回竹舍,嘭地关上门。

祝妤君:“……”

祝妤君扭头看春桃,嘴角直抽,“不是野生的吗?”

“是啊,生在树旁,既没有栅栏也没有人看管。”春桃声音发虚。

“那一片除了金橘,还有什么。”

“没有什么……哦对了,金橘旁边的大树树皮和枝杈上长有一节一节奇怪的小树,我掰了一根玩。”

春桃从怀里掏出一根。

好吧,上佳的铁皮石斛……

祝妤君恼恨自己的嘴馋。

江南鱼米蔬果等各类物资皆比北方丰富,可如此漂亮的金橘,没人看护早也被鸟儿啄了,她糊涂啊……

罢,祝妤君深呼吸,保持微笑,努力琢磨如何道歉和弥补过失。

这时竹舍后方传来更嘹亮的尖叫。

“师父,她们把金蛋蛋全部摘光了!全部摘光了!摘光了……”

那重复的两声大概是回音吧。

祝妤君眼皮子也开始抽,“都摘了?”

春桃实诚地点头,“都摘了,婢子担心留着会烂。”

祝妤君扶了扶额,除了诚挚道歉,她也没什么可做的。

祝妤君默默掏出绣帕,将剩下三颗金橘包好,走到竹舍前敲门。

每敲三下停一会。

敲了五次,竹舍门打开,小童脸蛋涨得通红,大声道:“别敲了,偷吃贼,我师父不会见你的,快走。”

门重重关上,完全不给祝妤君道歉的机会。

“都是婢子的错。”春桃很愧疚。

“不能全怪你,我也吃了不少,继续在院外等吧。”

祝妤君心下叹气,先才小童出来,显见是老药农愿意见她了,她自作孽啊。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临近申时,天色快暗了。

“小姐,我们要在山里等一晚上吗?”

春桃很惆怅,本来小姐答应晚上带她去吃水晶虾仁和酱排骨的。

香巧瞪春桃,“都怪你贪嘴连累小姐。”

祝妤君摇头,“我们下山,明日一早再上来。”

夜里山上很危险,她是来道歉和求药的,不应该用自己的受伤来博取老药农的同情,或者增添老药农的负罪感。

除此之外,成汉和三宝等不到她,定会上山寻找,凭白给他们添麻烦。

春桃松口气,明儿来她可以带一大包糕点上来,还可以给小姐准备一只小马扎。

回客栈,祝妤君收到郡主回信。

尚未到江南时,祝妤君便告诉了郡主此处地址。

祝妤君心知向老药农求药不容易。

是以她一早做好在临安一带多留几日的准备。

信里丹玥除再三叮嘱祝妤君一定注意安全外,还告知了三宝的身份。

原来三宝是黎光砚之子,是黎家嫡孙,荣亲王妃的亲侄儿。

当年邓家陷害黎家,又派山贼追杀为查找真相而暂逃出京城的黎光砚。

黎光砚一家三口被杀害。

待王光显等良臣寻至山里,才发现黎家三人已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残骨。

所有人都以为黎家的根断了。

实际上荣亲王妃早察觉到胞弟有危险,让荣亲王暗中赶往京城帮忙。

终究迟了一步。

荣亲王为黎家立冢时,发现满头是血的黎家幼儿竟然有微弱呼吸。

荣亲王立即命亲信带幼儿到山下寻大夫,他则留山上继续将夫妇二人安葬。

为迷惑邓家,荣亲王杀了两个山贼,又找来一名因生病死去的小儿,焚毁在黎家夫妇出事地。

当时黎皇后已逝世多年,太子身中剧毒,邓家权势盛极。

黎家幼儿留在京城,根本无人照顾,荣亲王干脆将其带回北地。

然而北地也非绝对安全,北地的地方官员多为朝廷安排,里面不乏有邓家的人。

荣亲王为免被发现他私下去京城,遂将三宝藏去崔府。

三宝伤很重,尤其是头部。

小小孩儿被山贼抓住双腿,重重地往树干上砸,砸得头破血流。

侥幸救回性命,但三宝损了智力,成长变得迟缓。

连丹玥还猜到祝妤君心中疑惑,言三宝长得不像黎家人,而像他外祖家。

三宝外祖家是武将,除了其母亲外,外祖父、舅舅皆生得人高马大,力大无穷。

三宝外祖与荣亲王关系极好,但未免先皇生疑,双方鲜少联系。

后来三宝外祖父去世,三宝的舅舅在沙场受伤,伤口未及时处理感染破伤风不治身亡。

荣亲王府是三宝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

祝妤君看完信,思及三宝幼时经历,心下很不好受,不由得想对三宝更好一些。

得知三宝还未歇息,祝妤君令香巧将那刚买回来、准备留着明儿吃的荷花酥送去给三宝当点心。

春桃羡慕不已,祝妤君则言她和春桃今日因嘴馋误事,故以没得吃荷花酥作为惩罚。

……

翌日天擦亮,祝妤君徒步到竹舍外请求老药农原谅。

无奈竹舍门一整日没开。

祝妤君锲而不舍,到第三日,小童出来了。

小童没理会祝妤君,甚至没拿正眼看祝妤君,自顾地去后山打理药材。

祝妤君跟在小童身后,不说话,不招人烦,小童在做什么,她便帮着做什么。

祝家庄子多是培植药材,祝妤君本身对药材又极了解,倒是帮了小童不少忙。

到第六日,小童终于开口说话,并指使祝妤君干活。

祝妤君听得出小童心里仍有气,故不敢言来访目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待到第十日,小童塞给祝妤君一张纸,“师父说他知道你是来求药的,但药不能白给,尤其是不能白给偷吃金蛋蛋的小贼,所以纸上是条件,你看仔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