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晚转头看着面无表情的蔺显,抿着唇没说话。
其实这时候,作为搭档也好,被邹铭程逮着一起“教育”的“同伙”也好,南晚都应该说点什么,来挽回现在这个安静得仿若暴风雨来临之前的气氛。
然而她思索了半天,最后看向邹铭程气得吹胡子瞪眼极其难看的脸色,平平淡淡吐出:
“如果邹老师看过蔺老师演江升时候的神态,大概也要因为刚才的话说一声抱歉。”
南晚从来都是看起来温和,骨子里的天性是倔强且强势的。
只是她不在意的东西,像名气和舆论,她可以任其疯长。
而一旦触碰到她所熟悉并为之奋斗的领域,南晚更像是个特立独行的战士,有自己的态度和原则。
理论上,她应该叫邹铭程一声前辈,可刚才,她称呼对方和蔺显时,是平起平坐的“老师”。
只是因为在那一瞬间,南晚发现,这位老戏骨拥有一身本领毋庸置疑,却不是她能坦坦****喊出“前辈”的人。
邹铭程的怒火在南晚淡淡的一句话后,像是又被浇了一层油,蹭蹭往外冒。
他前半辈子端着演技派的架子,极少参加这些在自己眼里哗众取宠的综艺节目,直到《演绎者》在娱乐圈闯出了名头,他才注意到它。
本以为自己是这里资历最深的前辈,理应和以前一样,得到所有人的恭维和敬仰,谁知到了这里,他的戏被这两个他看不上的年轻人抽中不说,还被当众扫了面子。
邹铭程走到哪儿都是被人仰视的,什么时候被这么对待过。
他没有综艺人的意识,此刻已经忘记了镜头的存在,也忘了这里的围观群众不是他能靠权力就完全封住嘴的人。
他气得心血上涌,抬手指着南晚和蔺显,脑子里的话脱口而出:
“凭我在这个圈子里的地位,在演艺圈站稳脚,你们想都没想!”
话落,全场哗然。
“我……我听到了什么?”
“他是在……威胁?”
“虽然但是,邹影帝不会是演的吧?这也太离谱了,堂堂影帝威胁新人演员?不,我不相信,他可是我偶像!”
“明明是南晚和蔺显说话过分,邹影帝是前辈,她竟然敢让前辈下不来台!”
“也不是吧,前辈又不是佛祖,一定要供起来吗?”
周围人的喧哗越来越大,这才把邹铭程从盛怒里拉回一些,他看着一群人的目光带着好奇又害怕的打量,心里咯噔一下。
“啪啪啪啪啪!”
清脆的巴掌声从练习室后门传来,众人回头,高韵唇角勾起笑容,踩着高跟鞋走进练习室。
“邹老不愧是邹老,演技一流,晚辈甘拜下风。”
话落,室内安静一秒,随即都反应过来高韵的意思——
这是一场戏。
邹铭程也瞬间反应过来,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笑而不语,算是默认。
高韵站在离南晚他们几米外的地方,在众人为表虚惊一场的夸张议论声里,眼里的笑容一点点褪去,只剩凉凉的淡漠和讽刺。
高韵本来在酒店睡午觉,被方成明一个电话打过来,说是节目组安排了任务,让导师突袭练习室,观察选手的练习情况。
高韵举着电话懒洋洋地应着,也不知道有没有认真听,只在方成明挂电话之前吐出一句:
“方导,您真应该庆幸,我不是几年前的高韵。”
几年前的高韵起床气有多可怕,大概只有她经纪人领教过。
挂了电话,她又眯了会儿才起身出门,到练习室门口时,从助理口中得知邹铭程已经先于其他三位导师过来了,现在正在练习室里。
高韵现在对这个人没什么好感,嗤笑一声,意味深长道:
“这他倒是上心。”
从练习室大门进去有一条挺长的走廊,有点像校园里教学楼的布局,练习室的门在里面一点,得走几步才到。
高韵身后跟着摄像大哥,后者本想让她等一下其他两位导师过来,却刚好收到导演通知,让高韵赶紧去练习室救场。
老实说,在听完摄像大哥一边走一边简洁而直击重点的转述后,高韵在愤怒的同时,私心是不愿意去救这个场的。
节目组想保邹铭程,完全可以把这段剪掉,当它不存在,邹铭程自然也不会反对。
可这只是方成明个人的想法,他是总导演,底下有好几个导演和副导演,都认为可以利用这段做个效果。
既维护了邹铭程的名声,也增添了节目看点,还能衬托南晚和蔺显的个性,一举三得。
方成明不是个人主义,最后打底随了众人的愿。
而高韵刚好赶在第二个来练习室,便成了方成明拜托的对象。
她站在练习室门口等了一会儿,听着里面的动静,脸色很不好看。
助理本来应该在外面等着,但高韵脸色不好,她怕对方一气之下干出罢录这种事,回去被经纪人吃了,只能跟着进来。
虽说这么多年,高韵明着暗着得罪了不少人,却从没有出现过任性罢录的情况,但她每次冷着脸的样子,总让助理有种下一秒她就要扭头走人的错觉。
此刻的高韵确实想扭头就走,但她知道不能。
这个圈子什么样她比谁都清楚,今天她为了心里的不忿和对老前辈的失望愤而离开,明天南晚和蔺显就会被拉出去挡枪。
方成明对每个演员都公平公正,不代表他手下的人都是。
在利益和权力面前,人情分文不值。
所以在邹铭程那句不过脑的话出来之后,高韵还是换上一副笑脸,鼓着掌走进练习室。
她兴奋地赞扬邹铭程宝刀未老,并向众人解释,这只是导演组为了考验大家饰演经典的心理素质,而临时决定的剧本。
在所有人松了口气,转而纷纷对邹铭程表示崇拜和敬意时,高韵总算可以褪去脸上虚假的笑容。
南晚对于这个结局显然是意外的,她转身看向高韵,后者眼里的冷淡一闪而过,朝她扬起熟悉的笑容。
“怎么,不是挺有自信的,被吓到了?”
南晚抿了抿唇,摇头道:
“不至于。”
高韵几步走到她面前,余光扫了眼一言不发的蔺显。
“也是,你俩这胆子,凑一起都能大闹天宫了,谁能吓到你们。”
南晚知道她是在责怪他们的莽撞,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综艺应该怎么录,只知道被误会了要解释,以及面对对自己的专业没有证据的质疑,要反驳回去。
南晚不确定最后节目组会怎么剪辑,但她把高韵方才眼里那抹凉意记在了心上,大概猜到这不会只是场戏那么简单,于是小声对高韵说了一声“麻烦了”。
后者微微挑眉,如果是商量好的剧本,没有麻烦之说。
她有些意外于南晚的敏感和聪明。
“行了,你俩继续吧,我等其他导师来。”
她朝两人摆了摆手,转身走到练习室某个角落的空椅子上,翘起二郎腿,单手撑着下巴,目光懒懒散散地扫过众人,仿佛只是一个慵懒的看客。
仿佛刚才在门口的挣扎和怒气,全都不复存在。
而邹铭程有了台阶,下来后底气依旧十足,优哉游哉地指导选手,再没有路过南晚和蔺显所在的角落。
等柏盛和黄如到了练习室,已经被提前告知练习室先前的插曲,面不改色地走进练习室,佯装不知情的样子,甚至提出要看回放有多精彩。
戏演到这里就差不多了,高韵不太乐意地给邹铭程递了个眼色,提醒该他发挥了。
邹铭程朝南晚和蔺显露出温和的笑容,道:
“刚才话说得重了些,你们别放在心上。”
“你们的表现很好,处变不惊,尤其是你,蔺显,有个性,张扬,不错不错!”
他满脸笑意,甚至着重表扬了最开始呛他的蔺显,众人纷纷感叹,影帝不愧是影帝,心胸就是比别人宽广。
蔺显从一开始就没说话,此刻面对邹铭程的夸赞,也只是淡声道:
“谢谢,刚才冒犯了前辈,还希望您不要放在心上。”
他也是这时才意识到,自己有些冲动了。
若是节目组再黑一点,选择不救这个场,他一个国外搞音乐的没什么所谓,而南晚最后会变成那个牺牲品。
毕竟从一开始,邹铭程就不看好南晚。
蔺显全都知道,现下也心有自责。
他随意惯了,忘了镜头下是另一个世界,不属于他们每个人。
余光里的南晚看了他一眼,给了他一个淡淡的微笑。
蔺显抿了抿唇线,回给她一个浅笑。
随后,南晚看着邹铭程,语气轻浅,和蔺显一样的抱歉话术。
邹铭程大方地笑着收下,并表示看来这次突袭还算成功,大家的心理素质都很不错。
一旁的高韵勾唇一笑,接道:
“何止不错,要我看,还真是应了那句长江后浪推前浪,额,虽然我在邹老师面前也不敢自称前浪吧”
高韵语气轻松,众人都跟着笑了。
“但您看,这些年轻人多有干劲儿,大家都是这么拼过来的,相信这点邹老师比在场所有人都有感悟。”
高韵笑看着邹铭程,眼里闪着真诚的光,在练习室里灯光的照耀下,晃得有些刺眼。
“所以啊,不得不承认,未来说到底,还是属于勇于奋斗坚持不懈的人,像南晚和蔺显这样的年轻人一抓一大把,有个性,肯直面怀疑,也有底气。”
高韵感慨地叹了口气,安静的练习室里,落下她最后一句,暗含警告的话:
“咱们没办法每个人都考验一遍,毕竟,未来是属于他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