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前的年轻人笑得极暖,眼睛里好像能投出阳光。

他手里的白绢折扇轻轻挥动,鬓边的青丝随风而动,让他书生气的清隽面容更显一丝灵动的仙气。

右苏卿的回忆之海在此时瞬间开了闸,她的思潮在一刹那随着滚滚洪流回到了一个月前海慧寺的神堂外。

那时她在快要倒塌的神像下救出一个差点被砸成肉泥的小乞丐,生死一线的时候被秦姝的软鞭救下,之后匆匆跑过来嘘寒问暖的男子就是眼前这个人。

右苏卿的回忆和现实重叠,那个满头大汗,手拿白绢扇的青年此时和面前人合为一体,让右苏卿既诧异又亲切。

当时她受伤以后被易萧寒给拽回了房间治伤,而秦姝没有及时跟她回去,大抵是和李洛阳有过比她还要深入的交谈。

右苏卿看着秦姝亲昵地挽着他的胳膊,有些纳闷,心道‘这秦姝不是最讨厌读书人呢么,还整天骂这些人是文绉绉的臭流氓,怎么现下和一个小生模样的人搅和在了一起?’

她见了鬼似的上下打量着秦姝和李洛阳,这两个人一个内敛一个火热,一个跳脱一个端庄,怎么看怎么天差地别。

秦姝到底喜欢他什么呢?

脸长的是真不错。

不过,要是秦姝只是图他外表丰神俊朗,一时有趣,却也没有必要为了他和自家人闹翻脸,哭着喊着要跟他私奔吧。

右苏卿正想着,李洛阳忽然双手握住扇柄,躬身做了一揖,道“在下李洛阳,久仰苏卿小姐大名。”

右苏卿忽然被他恭维,虽然受用,却也在这电光火石之间有些不知所措,尴尬一笑道“李少爷客气了,我能有什么大名?”

李洛阳伸手进袖,然后都开一张纸,指着上面的画道“听说今晚的蒹葭美人是苏卿小姐的独创,连陛下都颇为嘉赏。”

右苏卿“。。。。。。”

好嘛,大家都是被这个噱头给哄过来的。

要不是右苏卿今晚有要事在身,不能太过引人注目,要不然她真要找阁主找个说法——凭什么跳她的舞蹈不给她版权费?

正当右苏卿为着那点儿版权费磨牙的时候,李洛阳道“苏卿小姐,你要和我们一起吗?”

右苏卿自然知道李洛阳说这话只是客套客套,人家小两口浓情蜜意的,哪里真就需要她这个电灯泡了。

右苏卿心领神会地摆摆手,冲秦姝心有灵犀地眨眨眼睛,道“不用了,我的房间已经订好了,你们去吧。”

李洛阳倒是个偏偏少年郎,躬身行了一礼便携着秦姝走了。

右苏卿看着秦姝桃花满面的侧脸,抿着嘴摇了摇头,拢了拢袖子上楼去了。

她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隐在楼层里的暗廊,停在一处叫‘云山阁’的房门口。

右苏卿抽出一个小铜片,然后在房门外的一个铜制凹槽之中轻轻刷了一下,一阵齿轮摩擦的‘咯吱’声响起,房门打开,搭眼朝里瞧去,空间并不算大,但却小巧精致。

阔大的窗子被影儿推开,窗前放着一方铺锦的桌案,桌案旁至两方锦凳。

房间四脚各燃着坐地的高大连枝灯,灯火映在一旁青瓷花盆之上,釉色温暖干净。

右苏卿坐在一张不宽不窄的罗汉**,**一方小几上的铜制香炉里袅袅冒着香烟,好似仙雾缭绕。

右苏卿看着影儿给自己倒了杯茶,道“影儿,一会儿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别往心里去,左耳朵听进去,右耳朵冒出来,知道了吗?”

影儿闻言,拿着茶壶的手微微一顿,想是心里疑惑,却也没有究根问底,点了点头便已心领神会,道“知道了,小姐。”

以往右苏卿出门都是将烟儿带在身边,而把影儿留在府里,一来是烟儿泼辣大胆,出了府上了街很是吃得开,而来影儿也不是个喜欢抛头露面,性子跳脱的,每次都是自请留府。

右苏卿也乐得把这两个冤家给拆开,自己也能清净安宁几分,但是今晚她身傍重事,所以索性将大嘴巴长舌头的烟儿给留在了府里,把离开烟儿就少言寡语,性格沉稳些的影儿给带在了身边。

右苏卿刚刚将茶杯举起放在了唇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瞧了一眼影儿,道“哦,对了,今天我见过什么人,说过什么话,不要告诉其他人,包括烟儿。”

影儿的眼睛里透露出显而易见的疑惑,但她还是没有究根问底,只是讷讷地点了点头。

右苏卿大为欣慰,影儿这丫头,身上就这点好处讨她喜欢。

也不知道那交接名单的人什么时候能来,右苏卿等了半天,托着下巴,搭着眼皮看向窗外。

高台上的舞女扭来扭去,像是一群摇头摆尾的大白鹤,恍得右苏卿晕头转向,搞得她没来由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正当她打完哈欠,困意倏忽而出的时候,她眼角的余光忽然扫到了一抹紫色云霞,右苏卿扒拉开眼皮正眼儿瞧过去。

那不是秦姝嘛!

只见她正搂着李洛阳的脖子,这对鸳鸯正可可地坐在几乎开阔成落地窗的大窗口后面,倚在栏杆上朝她打招呼。

这狗粮隔空抛过来,差点把右苏卿的狗头给砸出个大爆栗。

见鬼了,这对活宝的房间和她居然是对脸的!

秦姝把头朝李洛阳肩膀上一靠,李洛阳亲热地看了她一眼,含情脉脉地伸手拦住了秦姝的肩头,而后秦姝满脸春色的抬眸回望,那生机盎然地都能破开冬湖上的厚冰了。

右苏卿“。。。。。。”

她实在看不下去对面那两人的腻歪了,瞬间想戳瞎狗眼眼不见心不烦。

她揉了揉眉心将窗户给半掩上,正好把对面卿卿我我的二人给虚避开了。

右苏卿刚刚把窗户给虚掩上,手里还握着半张窗扇,只听见“啪嗒——”一声清脆,好似是什么东西撞在木头窗框上的声音。

这俩人还有完没完了!

非得让她这个单身狗看他俩撒狗粮不成么!

右苏卿直接装死不理人。

又是“啪嗒——”一声。

右苏卿“。。。。。。”

她正想甩开窗户给对面那两个人一个眼神教训,忽然听到几声挣扎的呼叫

“放开我,放开我,我自己会走!”

右苏卿也不管那烦人的‘啪嗒’噪音,起身朝门口走去。

易萧寒倚在窗后,双手抱胸观察了右苏卿半晌,见她一进门便带着一个紫衣少女和一个灰衣白扇的青年撞到了一起。

他在塞外大漠驰骋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一眼数里的鹰目,搭眼一瞧便看出那个灰衣青年是当时督工海慧寺神像修葺的商家少爷。

只是那紫衣少女和这位商家少爷状似亲热,二人好像和右苏卿是好友关系,易萧寒有些纳闷,心道‘她一个世家的小姐,怎么和商家的少爷有情谊?’

正想着,大堂里的三人忽然似是被水流冲开的石头,此时做了鸟兽散,右苏卿带着一个婢子朝东,紫衣少女和那个灰衣青年朝了西。

双方各走一边之后,易萧寒便盯着右苏卿上了楼梯。

待她打开了一扇二层楼的大窗扇,易萧寒看她坐在床前百无聊赖的喝茶,还对着她对面的不知道什么人在挤眉弄眼,面像一阵红白,神色几遍,觉得甚是有趣。

他这个人本来就一肚子坏水,此时更是坏的肠子打结,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调戏一下一脸恬淡的右苏卿。

正大开脑洞的时候,他忽然想到那夜在海慧寺的神堂里掷石子吓唬右苏卿的场景,觉得有必要再旧戏重演一番,好拿她惊慌失措的兔子模样当成茶后甜点。

易萧寒目光在屋内梭巡半日,眼皮忽然一搭,将目光锁定在了窗边的一个装满了碎石的小盆景上。

他将一粒石子扣在拇指和食指之间,用力一弹,那倒霉石头便一头朝右苏卿所在的房间栽了过去。

易萧寒在风行关的时候,常常用这种方法打沙兔,所以出手稳准狠,简直就是百发百中。

他正自鸣得意,本以为那石子一击必中右苏卿身边的瓷盆,没想到石子就快要击中目标的手,右苏卿的手却鬼使神差地虚掩了一下,那石子‘啪嗒’一声一屁股打在天杀的窗户框上,大头朝下摔了个粉身碎骨。

易萧寒“。。。。。。”

他贼心不死,再次抄起一枚石子掷了过去,没想到那右苏卿的胆子在一月之间竟然增肥不少,被易萧寒连发几弹骚扰之后,居然没有打开窗户探寻声音的来源。

易萧寒心中大疑,正疑惑道思维扭曲的时候,窗外自上而下传来一声杀猪般的咆哮“哎呦!!!那个缺德龟孙儿扔石头砸老子!”

易萧寒“。。。。。。”

梁州杵在一旁一直不动声色,此时实在看不下去易萧寒祸害群众,破坏公共治安了,咳了声道“我说殿下,您想打招呼就直接过去问个好不就得了吗?至于这么大费周折么?”

易萧寒本来还真想装作闲庭信步地溜达过去,但是一个人怀揣着自己小心思的时候就怕被别人给道出来,尤其是别人越是说的直戳心坎,被道破心思的人越是要掩饰撒谎。

易萧寒本来想抬起的脚在地上钉死了,斜倚在窗后的栏杆上,看着右苏卿掩了一半儿不再打开的窗户,朝梁州打了个响指,道“你去看看那个女人搞什么名堂?”

梁州搓了搓鼻翼,似笑非笑道“殿下又不是询问公务,还需要差遣专人巡察么?”

易萧寒瞪了他一眼,装蒜狡辩道“谁说我不是处理公务,我府里的尚宫私自出府,还连个招呼都不打,我这个主子不该搞清楚她在干什么吗?”

梁州看着这坨大蒜,声若蚊蝇道“尚宫在府里是任职,又不是囚犯,人家出个府还犯得着跟您打招呼么?”

易萧寒捏起一个石子,没好气地朝梁州那个没事儿就给主子添砖头堵的蠢货掷了过去。

梁州眼疾手快地扭腰一躲,屁股差点扭到胯上,开门滚出去执行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