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区内。

白雪面无表情地走过一排排简易床铺,眼神锐利。

“三号床,药量减半。”

“十七号床,换方子,加大黄。”

“所有帐篷,今日再熏蒸一次,角落不许放过。”

跟在身后的医工和杂役们小跑着记下,不敢有丝毫怠慢。

在她的雷霆手段下,猛药灌下,一部分重症士兵竟然奇迹般地挺了过来,高烧渐退。

死亡率被硬生生遏制住,军心总算稳住了一点。

与此同时,林渊正带着一队亲兵在营地里巡查。

他的脸色比白雪还要冷。

瘟疫是魔鬼,但比魔鬼更可怕的,是人心里的鬼。

他路过一个角落,脚步忽然停下。

他眼神一扫,落在一堆杂物后的地面上。那里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挖开。”

亲兵上前,几下就刨开浮土,一个瓦罐露了出来。

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的汤药。

倒掉的。

林渊的拳头瞬间握紧。

他什么也没说,继续往前走。

没多久,又在一个帐篷的床铺底下,发现一个面色潮红的士兵。

他在隐瞒病情。

林渊的耐心终于耗尽。

他下令将倒药的和隐瞒病情的士兵全部揪出来,绑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

士兵们被驱赶过来,围成一圈,鸦雀无声。

“我知道你们怕。”

“怕死怕被隔离,怕喝那要命的苦药汤子。”

“但你们看看他们!”

他手指着那几个面如死灰的士兵,“他们一个人的侥幸,可能换来的是什么?”

“是整个伍,整个队,整个营的兄弟跟着他一起完蛋!”

“从今天起立下规矩。”

“隐瞒病情、私自倒药、不遵医嘱者,一经发现立斩不赦!”

“举报者赏银十两!”

“救下一条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不管你们是怕死还是贪财,给我把眼睛都放亮点!”

“你们的命也是你身边袍泽的命!”

士兵们噤若寒蝉,人群中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他们看着林渊的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位世子爷,不是在开玩笑。

林渊转身离开,心中没有丝毫波澜。

乱世用重典,疫区更是如此。

慈不掌兵,这点道理懂。

他心里盘算的,是另一件事。

白雪……这么搞下去,她的身体撑不住。

“李校尉。”

“在,世子。”

“弄一碗上好的参汤,亲自送到白姑娘那里,看着她喝下去。”

“是。”

……

工棚里。

“老牛!你他娘的到底行不行!”

“我这边火药都快堆成山了,你的铳管呢?”

玄尘子一脚踹在一个空木箱上,唾沫星子横飞,指着雷铁手的鼻子骂。

雷铁手满脸黑灰,一锤子砸在铁砧上。

“你吼个屁!你以为这是捏泥巴?”

“卷管、锻焊、钻孔、抛光!”

“哪一道工序是省事的?”

“老子带着徒弟们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你看这堆废品!”

他指着墙角堆积如山的、钻废了的铁管,“十根里面能成一根就算老天开眼了!”

“你那破火药,颗粒有大有小,威力都不稳,还好意思催我?”

“你放屁!”

“我的火药配方是世子给的,完美无缺!”

“配方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手下那帮小道士筛出来的颗粒能一样吗?”

林渊走进工棚时,看到的就是这幅鸡飞狗跳的景象。

他没有出声,径直走到墙角,捡起一根报废的铳管。

入手沉重,他凑到眼前,对着光亮处看过去。

管壁内,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划痕,孔道也不够笔直。

他又走到另一边,捻起一撮玄尘子引以为傲的颗粒火药。

在指尖搓了搓,颗粒感很明显,大小不一。

“都别吵了。”

两人立刻偃旗息鼓,但脸上都写满了不服气。

“雷铁手,说说看卡在哪了?”

林渊问。

雷铁手憋着气,瓮声瓮气地回答:“回世子,主要是钻孔。”

“水力钻床是好用,但钻头不行钻不了几根就磨秃了。”

“还有内壁抛光,全靠人拿着砂布一点点磨,太慢了一天也磨不了几根。”

林渊点点头,又看向玄尘子。

“你呢?”

玄尘子也一脸苦相:“世子研磨太耗时了。”

“小的们用石臼捣,一天下来胳膊都抬不起来也出不了多少粉。”

“还有筛选,全靠眼力太不准了。”

原来是卡在了工具和流程上。

这不就是典型的手工作坊困境吗?

缺的是标准化和流水线作业。

林渊心中有了计较。

他随手捡起一根木炭,在旁边的木板上画了起来。

“雷铁手,看这。”

他画了一个简易的框架结构。

“以后别让一个工匠从头做到尾。”

“所有人分组,一拨人专门负责把铁板卷成管状,另一拨人专门负责锻焊接口。”

“至于钻孔,”他又画了一个更复杂的图样,“做一个多轴的钻床,一个水车带动五根、甚至十根钻头同时转。”

“让工匠只需要负责固定铳管和更换钻头就行。”

“钻头磨损快,就去找更硬的石头,或者想办法炼出更硬的钢专门做钻头。”

“我会给你个新配方。”

雷铁手凑过去,眼睛死死盯着那潦草却颠覆他认知的草图,嘴巴越张越大。

一个水车……带动十根钻头?

我的天!

这……这效率得翻多少倍?

林渊没理会他的震惊,又转向玄尘子,在木板另一边画起来。

“玄尘子你也别用石臼了。蠢办法。”

他画了两个巨大的圆形石盘。

“去找石匠做两个这样的大磨盘,像磨豆腐一样用水车带动它转,把木炭、硫磺、硝石分开研磨。”

“效率能提几十倍。”

“还有筛选。”

他又画了一个多层的筛网结构,“用不同孔径的丝网或者铜网,做成一个多层筛子放在一个架子上,下面接好木桶。”

“把磨好的粉倒进去,一晃不同粗细的颗粒就自动分开了。”

玄尘子也凑了过来,看着图,呼吸都急促了。

这……这简直是神仙手段!

“最后,”林渊丢掉木炭,拍了拍手,“封装纸壳定装药这种细活,别让你的道士们干了。”

“去附近的村子招募些手脚麻利的妇人,按件计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