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州大营,帅帐。

一匹战马悲鸣着倒在辕门外,口鼻喷着白沫。

信使从马背上滚下来,连滚带爬,冲向中军大帐,嗓子已经喊劈了腔。

“急报!八百里加急!”

“瘟疫……!”

他被人架进帅帐时,整个人嘴唇干裂,眼球布满血丝,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大帅……下柳村……王家庄……赵家屯……都……都完了!”

“犯病的人,浑身滚烫,身上起红疹子,又吐又泄,吐出来的东西里……带血!”

“喝了井水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已经开始死人了!”

“王校尉把村子都封了,可……可根本没用啊!”

帅帐内,死一般的寂静。

魏振国,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瞬间铁青。

他身边的几个参将,校尉,个个面露惊骇。

瘟疫。

这两个字,比北莽十万铁骑的冲锋,还要让这些沙场宿将感到恐惧。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可要是后方乱了,人心散了,这仗还怎么打?

“混账!”

魏振国一拳砸在地图上,震得沙盘嗡嗡作响。

“召集所有将官!立刻议事!”

……

林渊是被亲兵从堆积如山的图纸里拖出来的。

他刚把一个全新的击发机括零件画完,脑子里全是弹簧和齿轮,正琢磨着找哪个铁匠能打造出来。

一脚踏进帅帐,就感到气氛不对。

压抑。

凝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疑似瘟疫爆发,死亡人数正在攀升,王校尉请求定夺。”

当“瘟疫”两个字钻进林渊的耳朵,他脑子瞬间被一股寒气冻结。

别的将领想到的是兵乱,是粮草。

林渊想到的,却是赫连勃勃脸,是那些被伪装成流民的北莽探子,是那几只看似无害的病羊。

投毒!

这根本不是天灾!

妈的,这是人祸!是战争!

他娘的,赫连勃勃这个疯子,他竟然敢用这种绝户计!

林渊的拳头在袖子里死死攥紧,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他低估了对方的底线,或者说,对方根本就没有底线。

“传我将令!”

魏振国的声音如同冰渣,“立即封锁通往疫区的所有道路!”

“任何人不得进出!”

“军营内部,所有水源加强警戒,饮水必须煮沸!”

“所有与疫区有过接触的人,全部就地隔离!”

……

“听说了吗?下柳村闹瘟疫了,跟喝井水有关。”

“咱们喝的水……没事吧?”

“天爷啊,这要是传到军营里来……”

一名负责后勤的参将满头大汗地跑进来。

“大帅!从南边运粮草过来的民夫,听说前面有瘟疫,都不敢走了!”

“咱们的存粮……撑不了多久!”

一句话,让帐内所有人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军心,粮草,两大命脉,同时被掐住了。

帐内,将领们七嘴八舌,有人主张用石灰消毒,有人建议焚烧尸体,但谁都知道,这些都是杯水车薪。

面对这种看不见的敌人,他们一身的武艺和兵法,毫无用武之地。

一片嘈杂的议论声中,林渊始终沉默。

他在飞快地思考。

既然是投毒,就一定有解药。但下毒的人是赫连勃勃,解药肯定在他手里。

指望他发善心?不可能。

硬抢?

远在北莽王庭,怎么抢?

唯一的办法,就是自己配出解药。

可放眼整个大乾,谁有这个本事?

一个清冷孤傲的身影,浮现在他脑海里。

白雪。

只有她。

魏振国锐利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渊身上。

“林渊,你有什么想法?”

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了过来。

林渊抬起头,迎着所有人的目光,一字一句说道:

“我们唯一的希望,是请京城的神医白雪前来。”

“白神医?”

一个将领皱眉,“我听说过她,医术是高明。”

“可京城远在千里之外,一来一回要多久?”

“等她到了,黄花菜都凉了!”

“而且这瘟疫如此凶险,她一个大夫能有什么用?”

林渊没有理会质疑,他看着主座上的魏振国。

“大帅,您还记得苏洛将军吗?”

魏振国瞳孔一缩。

当然记得,被假药折腾得只剩半口气,太医院的御医都束手无策,最后就是这个白雪,几根银针下去,硬生生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林渊继续道:“她不是普通的大夫。”

“她是唯一能逆转局势的人。”

魏振国的脸上露出了挣扎。

他不是不信白雪的医术,而是……

“不行。”

他缓缓摇头,“从京城到云州,路途遥远,风雪交加,更何况北莽的探子无孔不入。”

“让她一个姑娘家来北疆,太危险了。”

魏振国的话,扎在林渊心上最软的地方。

危险。

他怎么会不知道危险?

一想到要让白雪离开安稳的京城,来到这个随时可能丧命的鬼地方,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手死死揪住。

他不能这么自私。

为了北疆,就把她推入险境。

可……

如果没有白雪,瘟疫会像野火一样烧光整个北疆。

到时候,死的人,何止成千上万?

北疆一破,北莽铁骑南下,整个大乾都会陷入战火。

他保得住白雪一时,保得住她一世吗?

林渊的手在桌下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去他妈的。

救人。

救更多的人。

这才是最重要的。

他猛地站起身,目光坚定地直视着魏振国。

“大帅,必须请她来。”

“安全问题,我来解决。”

“我手下的翠鸟,会用人命给她铺出一条路。”

“从京城到云州,她要是少了一根头发,我林渊提头来见!”

整个帅帐,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林渊身上那股决绝的气势镇住了。

魏振国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下了疲惫和决断。

“好。”

“去办吧。”

林渊没有假手于人。

他亲自回到自己的营帐,摒退左右,研墨铺纸。

“疫起,状如恶疽,高烧不退,身起红疹,呕血,疑水源有剧毒。”

“北疆危急,万民悬命。”

写到这里,他笔锋一顿,眼前浮现出白雪那张清冷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道。

“渊盼雪速来,如盼甘霖。”

“务必……保重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