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手,曾被誉为“天工圣手”,能在方寸之间,与阎王抢人。

可现在……它只会抱着酒坛子发抖。

良久。

陈一手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又有什么东西,重新亮了起来。

他缓缓地将怀里那个抱了不知多少年的酒坛子,放在了地上。

然后,他抬起头问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问题。

“什么时候……开始?”

林渊笑了。

“现在。”

陈一手缓缓站起身。

“现在?”

“现在能做什么?天都快黑了!”

“天黑了,正好办事。”

林渊转身,对着一直憋着气的张猛和李校尉下令。

“张猛。”

“在!”

张猛往前一步,声如洪钟。

“你带一半人,立刻去城中最大的医馆,告诉那里的管事我说的,英国公世子府征用他们的地方,药材和人手。”

“有不服的,让他来找我。”

林渊的语气平静,但内容却霸道至极。

“是!”

张猛领命,眼中冒着兴奋的光,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李校尉。”

“世子。”

“你拿着这个。”

林渊从怀里取出一块雕刻着“林”字的令牌,丢给李校尉,“去趟军营,找到负责军需的校尉。”

“告诉他,铁壁城所有军医,从现在起,归陈一手总管调遣。”

“另外,把军营里现存的所有伤药,全部清点造册送到这里来。”

“是!”

李校尉接过令牌,也立刻转身离去。

整个院子,瞬间只剩下林渊和陈一手。

林渊重新看向陈一手。

“现在,轮到你了。”

陈一手没说话,他走到那口水缸前,舀起一瓢冰冷的井水,从头顶浇了下去。

他用那件袖子抹了把脸,双眼亮得惊人。

“那帮废物点不清药材,会把甘草当成黄芪。”

“军营那个狗屁医帐就是个等死的地方,连块干净的布都没有必须推倒重建。”

“人手不够,远远不够。”

“光靠城里那几个坐堂大夫,屁用不顶。”

“我要招人,要能识字,胆子大,手脚麻利的年轻人,男女都要。”

他一口气说完,死死地盯着林渊:“这些,你给得起?”

林渊嘴角上扬。

他要的就是这个状态。

“我刚才说了。”

林渊走到他面前,拍了拍那个装满银子的箱子。

“我只出钱。”

“其他的,你说了算。”

“等打退了北狄人,我请你喝庆功酒管够。”

陈一手看着林渊。

“好。”

然后,他弯下腰,从那堆杂物里,翻出了一个木箱。

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排排手术刀。

陈一手拿起其中一把最趁手的柳叶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一圈,然后紧紧握住。

“走。”

“去看看那个狗屁医帐,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路上,陈一手一言不发,只是闷头走在最前面。

林渊与他并肩而行,也不主动开口,只是安静地陪着。

走了约莫半条街,陈一手才开口问道:“伤兵营现在有多少人?”

“重伤一百三十七,轻伤三百余,每日还在增加。”

林渊对答如流。

“药材呢?”

“城中药铺已被征用,库存不多。”

“从京城运来的第一批,路上被劫了。”

陈一手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暴躁:“被劫了?”

“饭桶!连药都保不住还打个屁的仗!”

林渊面不改色:“所以我才需要你。”

陈一手冷哼一声,不再纠结于此,继续问道:“金疮药有多少?”

“止血的麻布呢?干净的水呢?”

“金疮药质量参差不齐,麻布紧缺,水……就是井水。”

陈一手的脸色越来越黑,走到伤兵营门口。

他停下脚步,看着那座由几间破败民房临时改建的所谓“医帐”。

一个穿着长衫,留着山羊胡的所谓“军医”,正手忙脚乱地给一个断了腿的士兵上药,嘴里还念念有词:“忍着点,忍着点,涂上我家祖传的药膏,保管你三天就能下地……”

陈一手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夺过那军医手中的药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脸上瞬间布满寒霜。

“祖传?”

“你祖上是卖石灰的吧!”

他猛地将那碗药膏扣在地上,怒吼道:“炉甘石,铅丹,还他妈混了香炉灰!”

“你是想治病,还是想让他这条腿直接烂掉?!”

那山羊胡军医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涨红了脸:“你……你是什么人?”

“敢在此大放厥词!”

“老子是你祖宗!”

陈一手根本不跟他废话,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扔出了门外。

“把这里所有的大夫,有一个算一个,全给老子扔出去!”

“以后这地方,我说了算!”

……

城北,负责瞭望的烽火台上,一股黑色的狼烟直冲云霄!

敌袭!

“怎么回事?!”

刚刚还在欣赏陈一手发飙的张猛脸色一变,第一个反应过来。

林渊的瞳孔也猛地一缩,他立刻转身,朝着北城墙的方向狂奔而去。

“快!上城墙!”

王校尉也顾不上陈一手了,怒吼一声,带着亲兵紧随其后。

一时间,街道上乱了起来,巡逻的士兵们纷纷奔向自己的岗位。

当林渊等人冲上城楼时,守将魏然已经严阵以待。

城墙垛口后,无数士兵紧张地握紧了手中的长枪和弓弩。

“禀世子!”

一名斥候飞马奔至城下,“北狄先锋!约两千骑!”

“已出现在北面二十里外,正向我城快速逼近!”

两千骑!

这个数字让城墙上的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许多新兵的脸都白了,手心冒汗。

林渊一把从李校尉手中拿过望远镜。

这玩意儿比军中最精良的千里镜看得还要远,还要清晰。

他举起望远镜,视野中,地平线上出现了一条滚动的黑线。

果然来了。

他们要来摸一摸铁壁城这块骨头,到底有多硬。

“传令!”

“所有强弩上弦!”

“把落马坡缴获的那些好货,优先装备北墙!”

“滚木!礌石!金汁!全部给老子准备好!”

“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放一箭!”

“是!”

将领们齐声应诺。

两千名北狄骑兵,在距离城墙约莫一箭之地外缓缓停下。

阵列分开,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北狄将领策马而出。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个个凶神恶煞。

他就是北狄先锋官,术赤的心腹,巴特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