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军的巡逻规律,正在用人命一点点被试探出来。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

“传我命令。”

“第一,赏银再加五两!一袋十五两!”

“第二,从明天起,优先招募那些有自保能力的队伍,比如镖局、民团。”

“告诉那些流民,让他们跟在这些大队后面,能捡漏就捡,捡不到就回来,别去送死。”

“第三,让所有斥候动起来!”

“把这些红叉区域给我盯死了!”

“想办法引导后面出发的队伍,绕开这些死亡陷阱!”

……

与此同时,接收点附近的山林里。

张猛的伤还没好利索,但他根本坐不住。

他带着几个同样是轻伤的护卫,人手一把强弩,潜伏在密林中。

“头儿,来了。”

一个护卫低声道。

张猛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两名叛军斥候,正鬼鬼祟祟地朝着接收点的方向摸过来。

“等他们再近点。”

这是在“狩猎”。

猎物,是那些试图靠近接收点的叛军探子。

“放!”

两支弩箭,悄无声息地破空而出,精准地钉进了两个斥候的后心。

连哼都没哼一声,两人就倒在了地上。

张猛带着人过去,熟练地处理了尸体。

“走,换个地方,继续钓鱼。”

他知道,自己多杀一个,那些用命换钱的百姓,就可能多活一个。

……

平南王大营。

帅帐内,气氛冰冷。

“王爷,今日我军游骑共截杀铁壁城运粮队一十三支,斩杀乱民约一百五十余人,焚毁粮食近四百袋!”

部将跪在地上,大声地汇报着“战果”。

但平南王坐在帅位上,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部将小心翼翼地抬头,补充道:“只是……王爷,我们……”

“我们也损失了近三十名精锐游骑。”

“那些泥腿子都他娘的疯了,一个个跟亡命徒一样,临死也要拉我们的人垫背……”

“废物!”

平南王猛地一拍桌子,咆哮声震得整个大帐都在嗡嗡作响。

“三十个精锐!”

“换一百多个泥腿子?!”

“这就是你们的战果?!”

“杀!给本王继续杀!传令下去,封锁线上,一个活口都不许放过!”

“粮食烧光!人头砍光!”

“本王倒要看看,他林渊有多少钱可以撒!”

“有多少贱民的命可以填!”

……

京城,金銮殿。

早朝。

文武百官肃立。

宰相李存善,一身紫袍,手持玉笏,缓缓出列。

他面带忧色,声音沉痛。

“陛下,臣闻前线虽有小胜,然粮秣消耗剧增,国库压力巨大。”

“更有传言,军中竟以重金悬赏商贾流民,深入险境运粮。”

“此举,无异于驱民于虎口,以白银换人命,乃动摇国本、滋生混乱之举啊!望陛下明察!”

他话音一落,身后立刻有数名官员附和。

“李相所言极是!‘

“此法太过酷烈,有伤天和!”

“长此以往,民心必乱!”

龙椅上,皇帝赵祯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淡淡地瞥了李存善一眼。

“李相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呐。”

“非常时期,当行非常之法。”

“林渊的奏报,朕看过了。”

“此法虽有凶险,却也颇有成效,已解了周老将军的燃眉之急。”

“至于是否动摇国本,等战事稍缓,朕自会详查。”

“此事,不必再议。”

他轻描淡写地,就将李存善的攻讦挡了回去。

李存善低着头,退回队列,但那双藏在袖子里的眼睛,却闪过一丝阴鸷。

……

京郊,护国寺。

缭绕的香火中,白雪一身素衣,在佛前虔诚跪拜。

她不信佛,但此刻,她愿意相信任何能保佑那个人的东西。

从寺中出来,天色已晚。

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寺外,英国公府的管事正焦急地等着。

“小姐!”

管事看到她,连忙迎上来,将一个药包递给她,“这是您要的药材。”

说完,他压低声音,飞快地说道:“小姐放心,府里刚得了信,世子爷那边在鹰愁涧打了大胜仗!”

“就是……就是粮道不太平,听说叛军封锁得厉害,世子爷用了些新法子,正跟叛军较劲呢。”

白雪接过药包的手指,微微一紧。

大胜仗,她稍稍安心。

但不平、较劲,这几个字,像针一样,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太了解林渊了,他的“新法子”,从来都伴随着巨大的风险。

“我知道了。”

她点了点头,转身对侍女小梅说。

“回去之后,把我库房里那些上好的金疮药,全部打包。”

“想办法,送到前线去。”

哪怕只是一点点,她也希望能帮到他。

……

夜深了。

铁壁城后营,林渊的帐中,灯火通明。

第一天的最终统计结果,送到了他的案头。

成功送达粮食,约八百袋。

这个数字,相当于一个小型车队的运量,在严密的封锁下,堪称奇迹。

但代价是,损失小队十三支,确认伤亡人数,一百三十七人,其中绝大部分,是那些被十两银子驱动的平民。

赏银支出,连同抚恤金,已经是一个天文数字。

王校尉站在一旁,看着账本上的数字,倒吸一口凉气。

他嘴唇哆嗦着,却也不得不承认:“世子……这法子……比让咱们的兵硬冲,损失……损失是小了点,而且粮……粮是真送过去一些了。”

林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桌上那个代表着“三日之期”的沙漏。

里面的沙,已经流掉了三分之一。

八百袋,连塞牙缝都不够。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里听不出一丝情绪。

“不够。”

“还差得远。”

“明天,必须更多。”

他一整夜没睡。

昨天每一个伤亡,每一个被伏击的点,都变成了一个个猩红的叉。

而那些成功穿过封锁线的路线,则被他用粗黑的炭笔连接起来,像一条条蜿蜒的求生之路。

他拿过一张新纸,重新绘制。

几条歪歪扭扭的“绿色通道”被清晰地标注出来,旁边还附上了简单的地形说明和建议的行进时间——

“昼伏夜出,避开大路”。

而那些红叉密集的地方,他毫不犹豫地画上了巨大的骷髅头,命名为“死亡区域”。

“把这个,贴到悬赏榜旁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