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暮云本想让萧暮风带着他去拜见薛平江,毕竟薛平江是萧暮风的亲外祖父,而对于他来说,仅仅是名义上的。

不过,萧暮风推说有其他事,让萧暮云自己去,还说薛平江更希望单独和萧暮云谈一些事。

萧暮云会意,只得一个人前往薛府,萧暮雪和柳含烟原本要和他一同前往,却被萧暮云拒绝了。

他心里清楚,别人是想看看他能不能一个人应对来自朝中高 官的考教。

……

薛府的大门比想象中要陈旧些,门楣上的漆色有些斑驳,透着一股老官邸的底子。

门房验过腰牌,脸上堆着不敢怠慢的笑,可那双眼里飘忽的审视,像小虫子一样往萧暮云身上钻。

过了两道抄手游廊,檐下花坛里的石榴花开得正凶,血点子似的泼在翠叶间,红得刺眼。

“哟!这不是咱从黄沙窝里爬回来的‘大英雄’么?”

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贴着月洞门飘出来,萧暮云抬眼,只见个穿宝蓝色亮绸衫子的少年斜倚在门框上,估摸十七八岁,眉眼跟薛平江像了五六分,只多了些养尊处优的混不吝劲儿。是薛平江的长孙,薛建华。

他昨日去萧暮风府中,萧暮云匆匆和他见了一面,之前此人对他的态度并不友好。

薛建华几步窜到他跟前,眼珠子上下轱辘着打量他那身半旧的常服,嘴角都快撇到耳根了:“啧啧,听说今儿朝堂上得了陛下的赏?可真是……鸡毛飞上天喽。” 他故意压着嗓子,每个字都像裹了冰碴子,“不过呢,根子上的事儿谁不清楚?再风光,也是个上不得台面的种,进了这门,就别想端上主子的谱儿了。”

萧暮云眉骨微微一拢,声音还是稳的:“薛公子,口下留德。”

“留德?”薛建华嗓门陡地拔高,“戳着你那见不得光的疤了?别以为砍翻几个北狄蛮子就能横着走!坊间传你武艺盖世?敢不敢跟小爷过上两招?赢了我,小爷捏着鼻子认你这……‘表哥’!”最后两个字,从牙缝里磨出来,夹着浓浓的讥诮。

“今日面见尚书大人为重,非为比试。”萧暮云侧身想绕过他。

“怂了?”薛建华手一横,挡住去路,脸上全是挑衅,“是怕丢不起那人?也对,军功嘛,灌水冒功的多了去!真刀真枪的功夫,怕还没摸着我薛家家学的门槛吧?”

周围几个垂头缩肩的丫鬟仆役,大气不敢喘。萧暮云看着薛建华眼中那份得意,知道今日这过场是省不了了。他轻轻吐了口气,声音没半点波澜:“点到为止。”

“好!”薛建华咧嘴一笑,马步一扎,拉开架势。一套长拳打得呼呼带风,架势足,比边塞刀口舔血练就的玩意儿,多了几分花巧。

萧暮云只守不攻,步法轻飘,像被风吹的苇杆,眼见要扫到身上,总在最后一刻不着痕迹地滑开。

薛建华蹦跶了半天,连萧暮云的衣角都没蹭着,火气噌地冒上来,咬牙拧身,一拳裹着风直砸面门!萧暮云这次没让,右手疾探,三指精准扣住他手腕脉门,力道一透——

“哎哟!”薛建华疼得眼前一黑,拳头瞬间泄了力,龇牙咧嘴。

“你!”他痛怒交加,脸上涨成猪肝色,“反了你了!来人!给我拿下!扔出去!”

几个精壮家丁刚围上前,就听一道清冽的女声斩钉截铁:“住手!”

众人回头,月门那边快步走来一位白色衣裙的年轻女子,眉眼温润却凝着一股主事的气度。正是薛建华的长姐,薛如萍。

“建华!胡闹够了没!”薛如萍径直走到近前,先狠狠剜了弟弟一眼,才转向萧暮云,“暮云表弟,舍弟无状,让你见笑了。祖父和王大人已在正厅等候多时,请随我来。”

薛建华梗着脖子嚷嚷:“姐,他先动手!”

“闭嘴!”薛如萍柳眉一竖,语含薄怒,“分明是你招惹在先,技不如人就要群殴?薛府的脸面都叫你丢净了!”

薛建华狠狠剜了萧暮云一眼,揉着手腕,悻悻然跑了。

薛如萍这才对萧暮云歉然一笑,笑意却未达眼底:“表哥见谅,请。”

萧暮云颔首:“有劳薛姑娘。”

正厅里燃着淡淡的檀香。薛平江盘膝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指间一根长长的黄铜烟锅,青烟袅袅。炕桌另一侧坐着一位穿正青缂丝云纹官袍的中年男人,面容清瘦,眼神精亮,正是吏部侍郎王承业。

见萧暮云进来,两人都抬了抬眼。

萧暮云躬身抱拳,姿态恭敬:“末将萧暮云,见过尚书大人,侍郎大人。”

“嗯,起来吧。”薛平江摆摆手,烟锅在炕沿上轻轻磕了磕,“坐。”他的目光在萧暮云身上停留片刻,那眼神有点复杂,“今日在金銮殿上,进退有度,火候拿捏得不差。没坠了咱们大夏边军的威风。”

王承业捻着颌下的胡须,声音平稳:“少年沉稳殊为难得。陛下言语试探,将军能稳守本心,固守臣节,更是……识得轻重。难得。”最后两个字,像是有千斤重。

萧暮云垂首:“大人谬赞,末将唯本分二字而已。”

丫鬟奉上盖碗茶。薛平江抿了口茶,吐出一口烟圈:“兰山那场仗打得好,是敲了北狄一记闷棍。依你看,拓跋烈经此一挫,接下来会如何?北疆当如何应对?”

萧暮云放下茶盏,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点:“拓跋烈此番战败,但远未及根本。北狄体量仍在,狼群散落,一时聚不成拳头。眼下当以固守为基,加厚城墙,整饬军备。同时,”他眼中精光一闪,“遣细作深 入草原腹地,探其虚实,更要离间各部。狄人向来各怀心思,若能令其彼此猜忌,自相攻伐,北疆方得长治久安。”

这方略兼具守势与攻势,讲眼前,也谋长远。薛平江手里的烟锅点得更频了,王承业捻须的手指也快了几分。

王承业端茶啜饮一口,放下茶盏时意味深长:“萧将军深谋远虑。只恐怕这朝堂之上,能看得如此通透的不多。”他目光略过薛平江,“有些人的心思,怕是都放在了京城这块寸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