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薛青霞那间弥散着檀香却又令人压抑的书房出来,萧暮云心头的弦绷得更紧了些。

他又拜见了父亲萧震岳,这位北境主宰并未过多盘问兰山的血肉细节,话锋直指即将踏足的漩涡中心——京城。

“天京城里,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萧震岳的声音沉得像乌云,“鹰立如睡,虎行似病。” 他又一次强调了这八个字,甚至这位威震北疆的侯爷忽地起身离开书案,就在萧暮云面前,慢悠悠地伸了个懒腰,动作松弛自然。

可下一秒,那看似无力的手臂骤然化为铁钳,扣向萧暮云手腕要害!电光火石间,指风凌厉,直逼关节!

萧暮云瞳孔一缩,下意识格挡后退,后背已激起一层细密冷汗。

萧震岳收势,魁梧的身躯重新站定,脸上毫无波澜。

“看清了?” 他声音平淡,“藏锋二字,是这么练出来的。杀意,藏在最不起眼的动作里。”

末了,他扔给萧暮云一面沉甸甸的墨玉令牌,“拿好它。还有这个,” 一封印着火漆的信被推到桌沿,“到了京城,若有实在绕不过去的事,去找这上面的人。提我的名,比提你这新扎百户管用。”

……

夜色寒意砭骨,萧暮云终于走进了母亲沈清瑶居住的那个僻静小院。

院门轻启,一缕清冷的梅香浮在空气里。屋内窗纸透出暖黄的烛光,将母亲的身影柔和地拓在上面。她正就着灯火,一针一线细细缝补着他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

门轴轻响,沈清瑶抬起头。

“云儿?” 她放下针线,眼睛里盛满了真切的心疼。

“娘。” 萧暮云跨进门,卸下了白日里所有的紧绷。

沈清瑶拉他在暖炉旁坐下,那双略有些粗糙的手抚上他的脸,又摸了摸他的肩膀、手臂,最后紧紧握住他布满茧子的大手。

“瘦得没个形了……” 她声音哽了一下,“边关的风雪刀子一样,打仗的事……娘听到的时候,心都快跳出来了……”

“娘,我好着呢。” 萧暮云反手握紧母亲的手,那双手虽然不再细腻,却是他心底最深的依靠,“倒是您,身子真的全好了?在侯府……住得可安稳?”

“好,好多了。” 沈清瑶用力点头,露出一个让儿子宽慰的笑,“侯爷请的是宫里退下来的老太医,那些药,金贵得很,娘吃着,一天比一天有气力了。薛夫人……面子上总是周全的。这院子清净,娘喜欢。” 她顿了顿,目光深沉地落在儿子英气的眉眼上,“娘只要你平安……比什么都好。”

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得像细雪飘落:“云儿啊,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娘欢喜,也……更忧心了。京城……娘虽然没踏进过那扇城门,可心里跟明 镜似的,那是富贵窟,也是吃人的泥潭。侯爷和薛夫人的话,你要死死刻在心上。尤其是侯爷那句‘藏锋’。”

沈清瑶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在底层挣扎沉浮过才能淬炼出的通透:“娘在这小小的边城里活了半辈子,什么嘴脸没见过?真正厉害的人,功夫不在拳头上,在心窍里。开心还是恼怒,不能摆在脸上;心里想什么,更不能让旁人一瞧就透。那锋利的刀刃,要藏在朴拙的鞘里。这样……” 她定定地看着儿子,“才能走得远,站得稳。”

“娘,” 萧暮云喉头滚动,那股热意几乎冲进眼眶,“儿子都记下了,定不让您忧心!”

炉火哔剥,烛影摇红。母子俩在灯下低语,一句句叮咛,一声声应答,都浸润着无法割舍的牵挂。

窗外,北风打着旋儿,卷起零星的雪末,轻轻地、执着地叩打着窗棂。

……

几日后,车轮碾过冻硬的官道,发出单调而沉重的辘辘声。一支由镇北军精锐拱卫的队伍,押着那辆遮得严严实实的特制囚车,驶出了镇北关的高耸城门。

为了给初入京畿漩涡的儿子添个可靠臂膀,萧震岳破例将在前方的周正紧急召回,命他作为副手,随萧暮云一同进京。这安排,让萧暮云心里踏实了几分。

萧暮云骑在战马上,一身崭新的百户官服在初春寒风中显得有些冷硬。

与他并辔而行的,是一匹青骢马,马上的柳含烟裹着那件半旧的青色棉斗篷,清冷的脸庞隐在风帽的阴影里。

队伍中间,一辆外表朴实内里却铺设舒适的马车格外显眼。车窗棉帘被撩开,一张充满好奇的脸蛋探出来又缩回去,正是硬要跟来的萧暮雪。

萧暮云勒住马缰,驻马片刻,回望雄踞的镇北关。城墙高耸的箭垛之后,似乎有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穿透风雪,沉甸甸地落在他背上。一道是冰冷墨玉令牌般的沉重注视,一道是暖炉旁灯影般的牵挂。

他深吸一口塞外凛冽的空气,拨转马头,目光如箭,射向通往帝国心脏的漫漫长路。

……

车轮碾过巨大的青石板,穿过皇城巍峨深沉的南门,一股喧嚣燥热的气息裹着市井烟火味扑面而来。

帝都天京,大夏王朝的心脏,第一次用它的庞大和喧嚣冲击着边关将士的感官。

长街望不到尽头,车马如同潮水,两侧朱门广厦林立,商铺招牌层层叠叠,小贩的吆喝声、食铺的锅勺撞击声、车马的轱辘声混杂成一片嗡嗡作响的背景噪音,这与镇北关冷清和沉寂相比,恍如隔世。

这繁花似锦下,一股无形的压力却让萧暮云背脊下意识地微微绷直。他看似不经意地扫过街边那一座座张牙舞爪的深宅大院、那些悬挂着各种铭文和家徽的匾额,像一头初入陌生领地的孤狼。

身侧的柳含烟,只是略微抬起了纤长的睫毛,清冷的眸光平静地扫过这片喧嚣。

马车里的萧暮雪则早将两边车帘高高卷起,整张脸几乎贴在窗框上,眼睛亮得惊人,捕捉着每一处新奇。

行至靠近皇城内城的朱雀大街上,一个较为宽阔的丁字路口,前方的喧闹骤然变调,夹杂着刺耳的哭喊和吵嚷。

人群围拢处,七八个膀大腰圆、面色凶狠的恶仆正围着一个瘦小的卖花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