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退的命令让本就人心惶惶的北狄军营彻底乱了套,冯进跟着乌尔泰的伙头营,也被裹挟在混乱的人 流中仓惶北撤。
寒风如刀,刮在脸上生疼。冯进回望那在黑暗中的废弃营盘,没有丝毫惋惜。
按照萧暮云当初的约定,自己传递出“寅时正”后,兰山之战结束,他的卧底使命便已完成,可以寻找机会脱离了。混乱的撤退,正是最好的掩护。
他默默观察着地形和路线,寻找合适的脱身时机。就在队伍经过一片稀疏的白桦林边缘时,机会来了!
一队负责殿后的北狄游骑突然遭到一小股大夏边军斥候的袭扰,双方爆发了短暂但激烈的混战,吸引了大量注意。
冯进正要借机滑入旁边的雪沟,身形微动时,却被身边一个身材矮壮、名叫巴图的北狄老兵一把拉住胳膊。
“冯头儿,小心流矢!” 巴图急切地喊道,同时用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遮挡了一下飞来的零星箭矢。
冯进一愣,这个巴图是最早对他厨艺赞不绝口的那几个老兵之一,性格直爽讲义气。
混乱来得快,去得也快。游骑驱散了斥候,队伍继续前行。
巴图喘着粗气,抹了把溅到脸上的血点,瓮声瓮气地对冯进说:“冯头儿,跟着我!这他妈太乱了,咱们伙头营的人别走散了。后撤这么远,到了新营地,兄弟们还指着您做的羊肉填肚子呢!”
冯进看着巴图毫不掩饰的关切,又看到旁边几个平日跟他称兄道弟的伙夫也都围拢过来,神情惶惶却又下意识地以他为中心靠拢。
就在这一刹那,冯进那个准备离开的念头,突然变得无比沉重。
这些士兵,并非个个都是嗜血的恶魔。他们中很多人也像巴图一样,只是草原上被王庭征召的普通牧民,所求无非是吃饱穿暖,活着回家。自己这一走固然轻松,但他们接下来可能面临被迁怒的命运呢?
更重要的是……封无咎虽被擒,但拓跋烈未死,北狄元气仍在。
新的营盘在哪里,下一步计划是什么,大夏内部是否还有其他奸细?
一个更大胆、更危险,却也更有价值的念头在冯进心中疯狂滋长——继续留下来,把根扎得更深,成为北狄军营里一颗埋藏的钉子!不仅能传回最直接的情报,甚至……或许能在关键时刻……
冯进看着巴图粗糙而真挚的脸,反手用力握住巴图那冰凉的手,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走!跟紧队伍,别掉队!”
撤退的队伍在草原的夜色中蜿蜒向北,如同一条垂死的巨蟒。
几天后,一个寒风凛冽的夜晚。新营盘扎在鹰愁涧以北一片相对避风的山谷里,依旧混乱不堪。
冯进借着“捡拾柴火”的名义,再次摸到了营盘边缘一处小山包后。他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用密封油脂包裹的、极其微小的空心骨筒。
骨筒里,塞着一小卷几乎透明的、用特制药水书写的丝绢。
他用手指蘸着冰冷的雪水,极其艰难地在丝绢上留下细小如蚁足的暗号文字:
“安。” (向萧暮云报平安)
“暂留。” (表明自愿留下继续潜伏)
“黑石峰存兵甲万具,粮草三月。” (他偶然从醉酒的高级军官口中听到拓跋烈秘密设下的一处兵站,此乃绝密!)
“巴图、多尔济等五十卒心稍稳,或可导之。” (点出可能争取的力量)
写好讯息,仔细封好骨筒。冯进四下张望,确认无人,然后走到一棵枯树旁的树洞内掏了掏。
片刻后,一只灰色的草原雪鹞无声地滑落在他手臂上——这是他花了半个月时间,用偷偷省下的肉沫诱捕驯化的小家伙。他轻轻抚了抚雪鹞冰冷的羽毛,将骨筒小心绑在它的腿上。
“去吧,小家伙!向南飞,飞到兰山去!” 冯进轻轻一扬手。雪鹞扑棱一下翅膀,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苍茫的南方天际。
冯进站在原地,嘴唇无声翕动,只有自己能听到:“公子,冯进……又回来了。”
……
兰山残阳如血,战后的兰山哨所,经历了短暂的整饬后,洋溢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振奋。
士兵们清扫战场,收治伤员,重筑防御,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与有荣焉的骄傲——他们参与并见证了一场重大的胜利!
而这场胜利无可争议的核心,便是那位运筹帷幄、临危不乱、身先士卒的总旗官——沈云。
然而,就在大家准备庆功之际,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在军中炸响,瞬间传遍了兰山、阳关寨乃至刚刚胜利会师于此的虎牙堡守军:
“沈总旗……其实姓萧?!”
“是侯爷的公子,镇北侯的儿子萧暮云?!”
“天哪!那个挑杀哈勒扎的银甲将军,是侯爷派来的,是咱们自己人!”
所有之前与萧暮云并肩作战的人,除了阳关寨总旗周正,剩下的虎牙堡守将李铁手,亦或是普通士兵和柳含烟,都陷入了巨大的震惊之中……
士兵们议论纷纷,目光汇聚在那个年轻的身影上,充满了敬畏和激动。
侯爷的公子,竟然和他们这些小兵一起睡通铺、啃冻饼、顶风冒雪厮杀,还打得北狄王庭精锐丢盔卸甲?
这样的公子,和他们想象中锦衣玉食、高高在上的贵胄子弟截然不同!
面对这汹涌而来的议论,萧暮云只是平静地转过身,目光扫过神情各异的众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诸君。” 他顿了顿,“无论我叫沈云,还是萧暮云。在这里,在兰山,在你们身边一同杀敌的那个人,是同一个。身份尊卑,战场无用。在狄人的刀箭面前,我们都是用血肉筑墙的袍泽兄弟。昔日如何,今日亦当如何。不必拘礼,亦不必疏远。功过荣辱,皆在此役之中,不在姓氏血脉之上。我萧暮云,不过幸与诸君同袍,并肩浴血罢了。”
这番话平静如水,却重逾千斤。没有高高在上的倨傲,反而充满了对血火情谊的珍视。
这让原本因身份巨变而心生隔阂的士兵们,心头涌起一股暖流。是啊,他是侯爷公子也好,是沈总旗也罢,他在雪地里和他们一起啃冻饼,在箭雨中和他们一起砍杀狄狗,在绝境中带他们杀出了生天!这份情义,是真的!
“公子威武!” 短暂的沉默后,不知是谁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公子威武!”
“萧公子!!”
欢呼声汇聚成山呼海啸,响彻在兰山的上空。这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崇敬,不因身份,只因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