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盏茶功夫,一个身材粗壮、满脸皱纹、两鬓斑白的老兵走了进来。

他行了个标准的军礼,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的警惕:“总旗大人召见,不知有何差遣?”

“冯进,”萧暮云目光直视着他,“本旗听闻,你与封无咎有旧?”

冯进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闪过惊愕,随即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沙哑:“大人……也信那些嚼舌根的话?不错,小的该死!是小的当年瞎了眼,不知天高地厚,在林子里救了那个要死不活的阉人!”

他猛地跪倒在地,额头触地,声音带着哽咽和恨意,“可小的万万想不到,那个没卵子的货,他……他会跑去北狄当狗腿子,反过来祸害咱们大夏啊!大人!小的冯进对天发誓,若有半分通敌叛国之心,叫我肠穿肚烂,祖宗十八代都不得好死!大人若是觉得小的可疑,只消一句话,小的自己抹了脖子便是,绝无二话!”

这份发自肺腑、带着血泪的效忠,与多年郁结不得志的屈辱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沉重。

萧暮云上前一步,双手用力将冯进扶起,力道沉稳:“老冯头,起来!本将信你!若非信你赤胆忠心,今日不会找你!”

他看着老卒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一字一顿道:“现在,就有个机会,需要你的忠义和胆魄,为咱们边关,为死于北狄刀下的弟兄们,除了封无咎那祸根!”

“大人尽管吩咐!刀山火海,我冯进皱一下眉头,就不算好汉!”冯进挺直了腰板。

“我要你假意因救我之事心怀怨恨,逃离军营,投奔北狄,回到封无咎身边!”

冯进的身体猛地一震,他以为自己听错了,那双老眼睁得溜圆,死死盯着萧暮云,声音都变调了:“投、投奔北狄?!回到……封无咎身边?大人……您……您这是何意?”

他的脸皮微微抽搐,让他去投靠那个害得他半生落魄、为大夏带来无数血泪的阉狗?这比让他上刀山滚油锅还难以接受!

“那……那老阉狗是我此生最恨之人!若不是他,我也不至于……”冯进手指微微颤抖,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萧暮云目光凝重,直视着冯进充满挣扎的双眼,声音低沉:“老冯头,非是要你真心投靠那狼心狗肺之徒!是计!唯有你能接近他,能取得他的信任。拓跋烈按兵不动,必有惊天阴谋,很可能就与那封无咎有关。我需要一双眼睛,一颗钉子,钉死在他身边,在最关键的时刻,给我传来情报!只有你,因为你曾是他的恩人!唯有这层关系,才有可能让那老狐狸在最初放下一点戒心。”

萧暮云的语气斩钉截铁:“此计凶险万分,你若不愿,本将绝不强求,我另寻他法。但若你愿去,你就是这盘死棋中,那唯一能扭转乾坤的活眼。为边关数万百姓,为那些惨死的袍泽……老冯头,这活儿,干是不干?!”

“干!大人,我干!只要能剐了那阉狗,让我下十八层地狱走一遭都值!”冯进终于被萧暮云说动了。

“但要取信于疑心极重的封无咎,需行苦肉之计。你……怕是要吃些皮肉之苦。”萧暮云紧盯着他。

“哈哈!”冯进咧开嘴,露出一口豁牙,豪迈中带着几分惨烈,“大人太小看我老冯头了!三十年在边关,啥罪没受过?刀劈斧砍,阎王爷都不收!只要能宰了那老阉狗,替咱们大夏除了这祸害,扒了我这张老皮都没二话!”

萧暮云重重一拍他的肩:“好!委屈你了!”

次日上午,兰山哨所营地校场上。

萧暮云召集全体军士训话,正当众讲述粮秣辎重储备之紧要时,本在队列中站得好好的老冯头,忽然踉跄上前几步,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尖利凄惶地哭喊道:“哨长大人!您行行好,救救兄弟们吧!营里……营里的存粮已经见底了!兄弟们都在啃草根雪水充饥了!您还要兄弟们去凿那冻得比铁还硬的河眼?这不是要逼死弟兄们吗?您高高在上不知疾苦,也容不得小的们多说一句实话吗?呜哇——!”

此言一出,校场哗然!粮草告罄?这是动摇军心的死罪!

萧暮云面沉如水,周身散发出森然寒意,猛地戟指冯进:“老卒冯进!妖言惑众,扰乱军心,妄议军机!来人,拖下去,重责二十军棍!”

他的声音冰冷残酷,不带丝毫感情,而几名亲卫已经如狼似虎扑上。

“萧暮云,你这个狗官!你不顾弟兄死活,老子没瞎说!营里就是没粮了,你敢做还不敢让人说?老子跟你拼了!”冯进状若疯癫,在地上挣扎扭 动,对着萧暮云破口大骂,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沉重的军棍落下,击打在皮肉上的闷响和老冯头压抑不住的痛哼辱骂声交织在一起,回**在寂静的校场上空。

整整二十军棍,棍棍见血,打得他后背衣衫破碎,血肉模糊。

打完后,亲兵粗暴地将他拖回营房。

傍晚时分,一个浑身鞭痕、气息奄奄的老卒,趁巡夜空隙,撬开后营一处坍塌的土墙缝隙,跌跌撞撞地爬出,消失在茫茫雪夜的黑暗中……

两日后,狼狈不堪、后背血迹斑斑的冯进,被北狄巡逻骑兵当作逃奴抓到了拓跋烈的主帐前。

“王爷,抓到一个从对面哨所逃出来的老卒,自称要投诚!”士兵禀报。

拓跋烈扫过地上颤抖的冯进,看向坐在一旁的封无咎。

封无咎眼神阴冷,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这个满身污血、跪地求活的“逃兵”,嘴角泛起一丝刻毒的冷笑:“大王,此人偏偏在两军对峙之时叛逃,必是苦肉之计!说不定是萧家小儿派来的探子,留着必生祸患,不如就地格杀……”

他话未说完,冯进猛地抬起了头,那张沾满污垢和血迹的老脸,带着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嘶声喊道:“封……封公公,真的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