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同一片风雪笼罩的北狄王帐深处,气氛却带着一种诡谲的“暖意”。

炭盆烧得很旺,驱散了严冬的酷寒。北狄左贤王麾下首席大将拓跋烈端坐主位,他的面前,坐着一位面白无须、眼神阴鸷的老者。

老者身着狄人服饰,却掩不住那份来自大夏宫廷的、熏陶多年的阴柔气息。

他便是左贤王新派来的谋士——封无咎,一个曾被大夏宫廷放逐、阉割的旧人。

“拓跋将军,”封无咎的声音带着太监特有的尖细,“承蒙左贤王错爱,遣老奴前来为将军效犬马之劳。区区薄才,若能助将军马踏雁城,老奴便不算白白残喘于世,也算是……一报前尘之怨!”

他眼里带着刻骨的恨意,当年他身在大夏皇宫内务府,本有望晋升总管,却因得罪权阉,不仅职位被夺,更遭受构陷,遭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屈辱和非人刑罚,最后像条狗一样被逐出宫墙,流落塞外。

这份屈辱与怨恨,盘踞在他心底数十年,只待一朝反噬。

拓跋烈,这位以勇猛著的狄将,看着封无咎,脸上带着颇为真诚的笑意——至少表面如此。

左贤王派此人来,言明其“智计百出,熟稔夏国”,他虽对太监身份本能地有些排斥,但更看重其利用价值。

“封先生不必自谦。”拓跋烈声如洪钟,“王爷特意嘱托,先生乃是我狄军的智囊。我拓跋烈是个粗人,战场上冲锋陷阵不含糊,但要论这运筹帷幄、洞察人心,还需先生多多指教!如今我大军陈兵边境,却迟迟寻不得镇北侯的破绽,先生有何高见?”

封无咎干瘪的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容,慢条斯理地道:“将军稍安勿躁。大夏朝廷百余年来,朝堂倾轧,党同伐异,从来就没有消停过一天。萧震岳坐拥重兵,威震北疆,早已成了那夏国皇帝和权臣们的眼中钉。想要除去此人,金立群、李世杰之流,就是最好的‘刀’!”

他伸出枯瘦的手指,沾了点酒水,在矮几上画了个不规则的圈:“将军你看,这镇北侯就好比这圈中之虎,固然凶猛,却被无形的绳索圈住。他的敌人,从来就不仅仅在关外。金、李二人,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构陷、掣肘、削弱萧震岳。将军此刻若举全军之力强攻,胜负难料,纵使胜了,亦是两败俱伤。何苦替他人火中取栗,做这把别人想使的刀?”

“不做刀?”拓跋烈浓眉挑起,“难道坐等?”

“正是!‘隔岸观火’,方为上策!”封无咎的声音带着蛊惑,“与萧震岳保持目前的‘平衡’,甚至……可以示以微弱的和缓信号,让他误以为我狄军主力无意南下,将精力集中应对金、李二人从背后捅来的刀子。让他们斗,让他们互相消耗!夏国朝堂的刀,一旦捅起来,那是见血的!等他们斗得两败俱伤,萧震岳内忧外患、焦头烂额之际……”

他突然脸色一变:“那才是将军挥戈南下的最佳时机!届时摧枯拉朽,何愁镇北关不破?”

拓跋烈眼神亮了不少,封无咎这番剖析,直指夏国内核的致命弱点,与他一味追求正面硬撼的思维截然不同,却更显毒辣。

他忍不住击掌道:“妙!先生高论,着实让我醍醐灌顶。让他们内 斗去,我们养精蓄锐,伺机而动!”

封无咎满意地看着拓跋烈的反应,微微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将军,老奴近日还得知一个绝密消息,若利用得当,或将打破眼前僵局,为将军立下奇功!”

“哦?快快讲来!”拓跋烈精神大振。

“镇北侯麾下新锐,那位屡立战功、灭了飞星门的哨总沈云……”封无咎故意顿了顿,“他的真实身份,就是萧震岳那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萧暮云!”

“什么?!”拓跋烈霍然起身,高大的身躯带得案几上的杯盏都晃了一晃,“萧暮云?!萧家庶子……他竟然藏在军中,还就在边境哨所?!这,这怎么可能?!”

“千真万确!”封无咎斩钉截铁,“此等隐秘,若非老奴在大夏旧都还有些微末人脉,断难知晓。这萧暮云身份极为敏 感,当然也是镇北侯府一个潜在的弱点!”

“弱点……萧暮云……”拓跋烈踱了几步,眼神越来越兴奋,“擒住了他,以他性命要挟萧震岳?还是……”

“将军,围点打援是下策,可能激起萧震岳的疯狂反扑。我们要的,是让他腹背受敌,不战自败!”封无咎阴险地笑了,“既然确认了他是萧暮云,又身在防御相对薄弱的边陲哨所……我军精锐完全可以绕过镇北侯主力严密布防的关隘要塞,来个‘暗度陈仓’!”

他再次指向地图上一点:“比如……兰山哨所!此处位置关键,深 入我狄地活动范围,但戍军仅五十余人,且地形决定了它一旦被优势兵力切断与外界的联系,便成孤岛。只需将军调动最精锐的‘玄狼骑’,秘密行军,猝然发难,以雷霆万钧之势,一举拿下兰山,生擒萧暮云!”

“拿下萧暮云,等于在萧震岳的心口插上一刀!消息传回京城,金立群、李世杰必定弹冠相庆,大做文章!到时,他们倾尽所有力量逼迫、指责萧震岳,言他私匿亲子于军中,甚至可能构陷他里通外敌,其子故意投靠我们。萧震岳前有朝堂政敌发难,后有爱子性命攸关,纵然他有通天彻地之能,又能撑得了多久?意志一乱,必出错漏!到了那个时候,将军再挥师南下,攻克镇北关,易如反掌!”

拓跋烈听着封无咎条分缕析的毒计,只觉胸中一股火热的战意和冷酷的算计交织翻涌。

这老阉狗,当真是心思歹毒,计谋深远!此计若成,不费吹灰之力,便可令那不可一世的镇北侯府土崩瓦解!

“好,好一个‘暗度陈仓’!擒其子,乱其心,废其势!”拓跋烈凶光毕露,决然下令:“传我将令!各营佯动,制造与镇北侯对峙如常的假象,秘密集结‘玄狼骑’!派出最顶尖的斥候,日夜监视兰山哨所!待风雪稍息,时机成熟……直捣黄龙,给我拿下萧暮云!”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随后看了一眼封无咎,“封先生,此计若成,你当居首功!”

封无咎深深一躬,嘴角泛起了一丝阴冷笑意:“老奴静候将军捷报,只盼那镇北侯父子,早日……身败名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