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国公李世杰脸色微变,朗声笑道:“薛尚书、王侍郎忧国之心可昭日月,只是……凡事讲求实证。飞星门一案牵连甚广,恐非一日之功。焉知不是北狄间贼兴风作浪,嫁祸我朝忠臣?金首辅呕心沥血于刑名,夙夜匪懈,想必已有腹案。”
刑部尚书立刻向李宏躬身,语气沉稳:“陛下明鉴,定国公所言极是!此案千头万绪,错综复杂,审慎乃刑名之本!飞星门虽覆,然其根基庞杂,党羽潜匿,刑部在金相统领下,日夜审慎推敲,力求水落石出。至于幕后主使,”他目光扫过薛王二人,不卑不亢,“律法重如山,定罪需铁证。若无确凿证据而指摘重臣,非但有损法 理尊严,更易被别国奸细所趁,行挑拨离间之实。臣等谨守分寸,唯求查清真相,以慰圣心!”
微服的皇帝李宏,手中把玩着一块温润的黄玉无事牌,神色如常,沉默片刻,他缓缓开口:“薛爱卿、王爱卿,忠言直谏,心系江山安稳,赤诚可嘉,当受廷议嘉许。”
随即,他目光转向金立群:“金卿位居首辅,统摄刑名,代朕执天下刑狱之衡。当知‘衡’字,其贵在平,其重在公。”
他声音陡然沉凝:“‘法不阿贵,绳不挠曲’!‘刑过不避大臣,赏善不遗匹夫’!”
“追查此案,金卿当执此心志,上不畏权势遮天,下不惧深渊难测!”
李宏眼神锐利如电,直视金立群:
“‘不避权贵’!”
“‘不畏艰深’!”
“此为执掌刑名之根本!亦为朕对汝之期许!务必给捐躯边关的英魂一个交代!给这朗朗乾坤一个明明白白!金卿……可听真了?!”
金立群身躯极细微地晃动了一下,几乎没有任何停顿,他马上离席,对着李宏的位置,深深躬下腰背:“陛下圣训,字字珠玑,臣……铭刻于心!刑部上下必以陛下训示为唯一圭臬。若有一丝懈怠徇私,臣万死不足以谢天下,请陛下明察!臣……肝脑涂地,以报圣恩!”
李宏“嗯”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极浅淡的缓和,重新拿起桌上的一支狼毫把玩起来,好像刚才的训诫只是君臣之间寻常的对话。
然而,金立群面上谦卑恭顺,谢恩之辞恳切,内心却已翻江倒海。
散席回府,密室之门紧闭的刹那,那张温润如玉的面具瞬间崩裂,化为狰狞的怒兽。
“砰!”
一只价值连城的钧窑笔洗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金立群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薛平江,王承业,老夫与尔等……不共戴天!”
一个中年男人紧随其后闪入密室,脸色同样难看至极:“相爷息怒。今日陛下这……分明是借题发挥,意在敲山震虎!”
此人是李世杰的侄子李寒山,他负责传递李世杰和金立群的往来消息,平日里还是金立群的掌书。
“再这样下去……”金立群猛地转身,眼神阴沉下来,“咱们早晚会死在萧家手上。萧震岳手握重兵,其子锋芒毕露。薛平江扼我财源,王承业钳我铨选,他们这是要联手将我们置于死地。”
李寒山焦躁道:“那……难道就坐以待毙?!”
“坐以待毙?”金立群嘴角扯出一抹阴冷的弧度,“不,皇帝要依靠萧震岳对付北狄,此刻必然做出无比信任倚重之态。我们若再出手,便是授人以柄,自寻死路!”
他来回踱步,语速极快,思路却异常清晰:“眼下……唯有暂避锋芒,示敌以弱。让他们以为……我们怕了,退缩了!”
“示弱?”李寒山不解。
“对,声东击西!”金立群的眼神更加冰冷,“一边,通过薛平江和王承业……向萧家示好。”
“什么?!”李寒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向他们示好?!”
“没错!”金立群缓缓道,“薛平江是萧震岳岳父,王承业是其亲家,本就是他们天然的传声筒!派人,不,你亲自前去。需备上厚礼,拜访薛府,言辞务必恳切。就说……就说飞星门一案,刑部追查艰难,或有宵小借机攀诬,离间朝堂重臣。金某深感不安,愿与萧侯摒弃前嫌,共御外侮。北狄当前,当以国事为重!至于边关将士抚恤、军械粮秣,户部但有需求,金某必在阁中竭力促成!”
他顿了顿,笑容愈发阴险:“姿态要低,言辞要诚。让他们……尤其是皇上,看到我金立群顾全大局,忍辱负重。”
李寒山皱眉:“这……萧震岳岂会相信?”
“信不信不重要。”金立群断然道,“重要的是姿态,是做给皇帝看的,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只要皇帝看到我们‘服软’了,‘示好’了,他为了北疆稳定,为了安抚萧震岳,短期内必然不会再让薛、王继续攀咬,我们就能赢得喘 息之机。”
“那另一边……”李寒山眼中一亮。
“另一边……”金立群声音陡然转冷,带着刻骨的怨毒,“便是‘击西’!重点是在……萧家内部!”
“萧家内部?”李寒山疑惑更深。
“萧震岳那个狼崽子——萧暮云。”金立群微眯着眼睛,“此子崛起太快。两月之间,从小旗蹿升至总旗,全凭自身军功,锋芒太露。你以为……萧家内部就铁板一块?那主母薛青霞……看着自己亲生的嫡长子萧暮风在礼部做个清闲的郎中,而一个庶子却在边关手握兵权,声名鹊起……她心里就真的毫无芥蒂?”
李寒山恍然大悟:“相爷是说……挑起萧家内 斗?!”
“正是!”金立群阴冷一笑,“萧暮云生母沈清瑶,不过是个妾室,性情柔弱,常年卧病。薛青霞乃户部尚书之女,正室主母,手段岂是等闲?只需在恰当的时候,递上一把‘恰到好处’的火……”
“比如……散布些流言,就说萧暮云在军中狂傲跋扈,目无尊长,更私下扬言‘凭军功自立门户’,不屑侯府荫庇……”
“再比如……暗示萧暮云在边关拥兵自重,其麾下只知有‘沈总旗’,不知有‘镇北侯’……”
“这些流言,无需证据,只需……传到薛青霞耳中即可。嫡庶之争,自古便是豪门大忌。只要萧家内部生出嫌隙,便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