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事整顿,萧暮云回到简陋的大帐篷里。他快速而精准地写好了此战的简报,重点描述了北狄精锐“狼鹫骑”的夜袭路线、战术及其后撤方向,强调了兰山哨所在此战中起到的关键预警和牵制作用。

这份报告将由快马紧急送往虎牙堡和阳关寨,最终汇集到更高的上官乃至镇北侯府案头。

刚放下笔,柳含烟已悄然出现在帐外,换了身干净的粗布衣裙,手臂上的擦伤简单裹着布条。

她没有贸然进入,只是在门口轻声唤道:“沈旗长?”

“进。”萧暮云示意。

柳含烟步入帐中,眼神不自觉地又瞥向桌面的报告,似乎想确认什么。

她定了定神,看着萧暮云略显疲惫的侧脸,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开口道:“今日飞星门的袭击,实在蹊跷。他们……似乎铁了心要致你于死地。先前那人说‘被飞星门盯上就别想有活路’,听起来不像是纯粹的生意。”

萧暮云抬眼看她,示意她说下去。

柳含烟继续道:“如此难缠的江湖势力,仅靠我们个人防备,终究力有不逮。我……我的意思是,此事非同小可,恐怕背后隐藏着更深的图谋。既然已经惊动,不如索性借此战报,将飞星门袭击边军军官之事一并呈报上去,请求府衙乃至……镇北侯府出手,动用官方力量,彻查其根源,若能将其连 根拔起,也好永绝后患,解你心头大患。”

她言辞恳切,确实是为他的安危考虑。若飞星门受命行事,那么只有官方势力真正介入,才可能斩断那只幕后的黑手。

萧暮云看着她认真分析的模样,片刻无言。

他刚想开口,一名负责传递信件的小兵疾步走入:“沈旗长,有您的书信!是军驿刚送到的。”

萧暮云接过那封用油纸包好的信,信封朴素无字,但他只一眼,指尖触及那特殊的火漆印,心下便已了然七八分。

“知道了。”他对小兵说,“下去吧。”

待小兵退出,萧暮云没有立刻拆信,而是转向柳含烟。他声音低沉:“你今日辛苦了,先去歇息吧。你的提议,我会考虑。”

一句“辛苦了”和“我会考虑”,落在柳含烟耳中不啻于惊雷。她压下心头的悸动,深深看了他一眼,躬身道:“是,我告退了。”

柳含烟转身退出帐篷时,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许。

帐内恢复安静。

萧暮云沉默地坐到木桩搭成的简陋矮桌前,用小刀小心刮开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笺。清秀的字迹映入眼帘,正是萧暮雪的手笔。

信中除了问候,核心内容用词谨慎而含蓄:

“兄长钧鉴:

……家中惊闻边陲有宵小作祟,竟驱使‘飞星门’这等下九流之徒,行此卑劣刺杀之举,实乃狗胆包天!父亲震怒不已。此事断非偶然,必是朝中某些视我萧家如眼中钉肉中刺之辈,意欲毁我根基,故而遣此邪物,扰我边疆,更欲害兄长性命,其心可诛!望兄切切珍重自身,多加防范。

双亲忧思日重,已遣家中‘无名之辈’悄然南下,混迹于营中,只为守护兄长安危于暗处。此人忠心耿耿,武艺高绝,必为兄长臂助,然其身份至密,非万不得已绝不显露,兄亦请勿点破。

此‘飞星门’一事,府中已有计较,定当深挖根源,雷霆扫穴!兄不必过分忧心眼前豺狼,专注于戍边要务即可。兰山新楔,至关重要,盼兄成此功业,则北境危局可缓……

另:母亲日夜诵经为兄祈福,姨娘闻讯亦啼哭数日,小妹尽心宽慰之,兄长勿忧。兄长处饮食粗陋,随信附上家中特制蜜饯两小坛,乃小妹亲手所调,望兄笑纳,稍解辛劳。

妹,雪,顿首。”

萧暮云一字一句读完,尤其是关于“无名之辈”的暗示和“朝中”指向的明确,让他心中疑虑豁然开朗。

飞星门不过是一把锋利的刀,真正握刀的手,藏在金銮殿下的阴影里。

他将信笺就着烛火燃尽,灰烬落入脚下的泥地。桌上,果然还摆着两个小巧精致的白瓷坛。

他打开一坛,一股清甜带着梅子微酸的气息溢出。捻起一颗送 入口中,滋味在舌尖化开。

与此同时,在阳关寨里,孙浩将周正拉到营帐中,掏出袖中那片黑色衣角,神色凝重地低声道:“老周,你过来看这个!”

周正凑近,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看去,果然看到了孙浩所说的那极其隐蔽、几乎与布料同色的金线绣纹:那是一只盘旋昂首的猛虎,脚踏流云!样式古朴而威严。

“虎头云纹……”周正倒吸一口凉气,眼睛瞪圆,“我的老天爷!这、这真是镇北侯府的徽记?!”

“错不了!不然天底下哪有那么快那么狠的人?只几剑就宰了三个飞星门的好手!还救的是沈老弟?”孙浩压着嗓子,语气激动又带着敬畏,“你说,这神秘高手,会不会……就是侯爷派来的?”

周正浑身一个激灵,回想起阳关寨那段时间的经历:萧暮雪与沈云关系那般亲昵熟稔,两人之间那种无言的默契……

“……老周?”孙浩见周正脸色变幻不定,似乎想得比他更深。

周正猛地一把抓住孙浩拿衣角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孙浩都吃痛,声音都带着微颤:“老孙!这话……这话只能烂在肚子里,对谁都别说!沈老弟……他姓沈吗?咱们……咱们就当今天什么都没看见!千万别往下想了!”

孙浩看着周正那前所未有的凝重脸色,也彻底明白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重重点头,将衣角紧紧攥在手心:“明白!明白了!我这就烧了它!当……当什么都没看见!”

两人心照不宣地对视一眼,有些窗户纸,一旦捅破,看到的就是万丈深渊,都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承受的。

“不管怎么样,沈兄弟还是我们兄弟,要不是他,说不定虎牙堡和阳关寨都保不住。”周正定了定神道。

孙浩点头附和:“没错,他在我们眼里就只有一个身份,和我们出生入死的兄弟——沈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