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大同城,市井。
草头儿穿着他那身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脸上抹着锅灰,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混迹在人群里。
他像条滑溜的泥鳅,在嘈杂的集市、拥挤的粮行、气派的盐铺门口钻来钻去,竖起耳朵,捕捉着每一个细微的声音。
“唉……这日子……没法过了!”一个老妇人挎着空篮子,唉声叹气,“一斗糙米……涨到一百文了!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米贵?盐更贵!”旁边一个挑夫放下担子,抹了把汗,愤愤不平,“东街‘福瑞祥’盐铺,上好的青盐,一斤要三百文!比京城还贵!他娘的,这是抢钱啊!”
“可不是嘛!”一个瘦小的汉子凑过来,压低声音,“听说……是官盐!都被……都被上面的人把持了!故意囤着不卖,就等着涨价呢!”
“官盐?”老妇人惊疑,“不是说……官盐有定价吗?怎么能……”
“定价?”瘦小汉子嗤笑一声,“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大同城……天高皇帝远!孙守备……那就是土皇帝!他说盐卖多少钱,就卖多少钱!”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挑夫吓得连忙捂住他的嘴。
草头儿听得心头狂跳!盐价三百文一斤?!这……这简直是天价!他在京城乞讨时,记得官盐定价也就几十文一斤!这大同城……盐价竟然翻了数倍?!而且……听这意思,是孙德胜在背后操控?!
他不动声色,又溜达到几家大盐铺门口。果然!家家门庭冷落,伙计无精打采。门口挂着牌子:“青盐,三百文一斤”。
偶尔有衣着光鲜的人进去,买上一点,也是满脸肉痛。普通百姓……根本买不起!只能买些又苦又涩的私盐,或者干脆不吃盐!
草头儿还发现,粮价也高得离谱!市面上流通的粮食少得可怜,粮铺里空空****!他听到有人低声议论,说官仓里的粮食……都被倒卖到北狄去了!
草头儿不敢耽搁,立刻溜回营区,将所见所闻,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萧暮云。
…………
营帐内,气氛凝重如铁。
草头儿手舞足蹈,绘声绘色地描述着市井见闻,尤其是那骇人听闻的盐价和粮价!
“三百文一斤盐?!官仓粮食被倒卖?!”薛虎听得目瞪口呆,随即暴怒,“孙德胜这狗贼!他……他这是要吸干大同百姓的血啊!”
许刚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岂止是吸血,这是要人命!盐乃民生根本!无盐,百姓无力劳作,士卒无力杀敌!粮乃军国命脉!无粮,军心涣散,不战自溃!孙德胜……他这是在掘我大夏的根基!其罪……当诛九族!”
周正眼中杀机爆射:“将军,证据确凿!请下令!末将这就带人去抄了那些黑心盐铺,拿下孙德胜!”
柳含烟秀眉紧蹙,清冷的眸子里也满是寒意:“盐铁官营,国之重器!孙德胜竟敢如此倒行逆施,这已不是贪墨渎职!这是叛国,祸国殃民!”
萧暮云坐在案后,脸色阴沉如水,眼神却锐利如刀锋!
草头儿带来的消息,如同最后一块拼图,彻底印证了他心中的猜测。孙德胜,你果然在作死!
他缓缓站起身,声音冰冷,带着一股肃杀之气:“盐价暴涨,民怨沸腾!官仓亏空,军粮不继!勾结鬼市,走私军械!私开盐矿,资敌牟利!条条罪状,罄竹难书!桩桩件件,皆是抄家灭族之罪!”
他目光扫过众人,一字一句道:“现在……才是真正的时机!谢长渊之死,鬼市走私,只是引子!这盐价粮价才是压垮孙德胜的最后一根稻草,才是能让他背后靠山也不敢保他的滔天大罪!”
“草头儿!”
“在!”
“继续去查,给我查清楚那些高价盐,是从哪里来的?官仓的粮食,流向了哪里?鬼市和盐矿……到底有多少勾连!证据,我要铁证!”
“是,公子!”草头儿领命,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许刚,薛虎!”
“在!”
“动用你们所有关系,联络军中、府衙内对孙德胜不满之人!暗中收集官仓账目、盐引凭证、粮运记录,务必拿到实据!”
“末将领命!”
“周正!”
“末将在!”
“严密监视孙德胜府邸和鬼市所有出入口,尤其是那个鬼市大当家,我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收网!”
“是!”
萧暮云走到帐门前,掀开帘子,望着大同城灰蒙蒙的天空,眼中寒光凛冽:“孙德胜,你的好日子到头了!这一次,我要让你不得翻身,让这大同城彻底变天!”
……
大同城,死人沟鬼市,黑三的密室。
空气粘稠得仿佛凝固,劣质烟草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诞气息。油灯的火苗在幽暗中不安地跳跃,将墙上的人影拉扯得如同扭曲的鬼魅,更添几分阴森。
黑三斜倚在铺着脏污虎皮的太师椅上,嘴里叼着根铜嘴旱烟袋,吧嗒吧嗒地吸着,火星在昏暗的光线下明灭不定。
他那双三角眼眯缝着,眼缝里透出的目光在萧暮云和薛建华身上来回刮蹭,带着毫不掩饰的警惕。
“萧将军……嘿嘿,”黑三吐出一口浓烟,声音沙哑,“稀客啊!前几日才来谈生意,今儿个又大驾光临?怎么?那批雪貂马匹……等不及了?还是说……谢千户的事儿,让将军心里不踏实了?”
萧暮云依旧是那副行商打扮,灰扑扑的粗布短打,脸上抹着锅灰,此刻堆满了市侩的笑容,搓着手,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三爷说笑了!好东西嘛,自然心急!谢长渊?那狗东西死了活该!省得碍眼!不过今儿个来,是想跟三爷谈笔更大的买卖!”
他故意压低声音,身体前倾,带着一丝神秘兮兮的劲头,“听说三爷背后,还有位真正的大东家?手眼通天!路子野得很?尤其是……盐矿的买卖?”
“盐矿?”黑三眼神骤然一厉,如同被踩了尾巴,手中的烟袋锅子“笃笃”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两下,火星四溅,“萧将军打听这个,什么意思?这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掺和的浑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