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本书写完时,已经是开笔十四年之后,距离“文革”结束也已经四十多年了。“文革”时十几岁大的人,对那一场灾难都还有深刻的记忆。但是人的记忆常是靠不住的,有的人虽有深刻记忆,但不愿意再认真思考它,有的人虽然思考了,但记事也已模糊,判断就不怎么准确,甚至出现错误,乃至其观点与以前截然相反,如此等等。“文革”后我们就有担忧,如鲁迅说的:“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过了多少年,时间让我们相信,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像我这样的书,大概只有近一二代的人读得懂,后代看懂的是需要很多知识的铺垫的有心人。所以让人懂“文革”,不但要反造假,还要提倡有知识,同时也要有正常的思维。

有的人为“文革”翻案,想把它的性质给颠倒过来,说“文革”是一场伟大的革命。这些人,用一种很奇怪的眼光看待和分析事物。比如,他们为某人叫好,吹她是无产阶级艺术家,为人类艺术事业做出了多么多么大的贡献;说她从大上海奔赴延安,就说明她是一个坚定的革命者。这种奇怪的逻辑推理的无稽之谈,除了说他无知,怕只能说他是思维非正常。这样一些“左派”言论甚嚣尘上,让人真感到第二次“**”又要来了。

为什么“文革”那样惨痛的教训,会有一天失去它的意义?为什么说那是一场伟大的“革命”,是伟大天才的一次未来世界革命的有益“演习”?这些论调,在“文革”当中就曾作为鼓动造反的口号经常出现,早已臭名昭著,而现在为什么又“香”了起来?那些“左派”和无知者,不相信“文革”的灾难曾经发生过,他们没有受过那样的痛苦,就认为那样荒诞的事不可能发生。但是那么多的自杀者,难道是他们活得不耐烦了吗?如果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有幸听一下“文革”以后冤狱“平反”以及那些狱中亲历者说的话,看一看他们的情绪,那么,这些疑虑者就会多一份见识,多一分有益的思考;或者会变得哑口无言。“文革”结束后,拨乱反正,为被冤杀的人平反,并非多此一举;除了对其本人负责以外,也是对“文革”的一个评判。为什么要拿千万人的生命来搞一次“演戏”?不是思维不正常又是什么?不是有不可告人的个人目的又是什么?不但要听其言也要观其行,其行是那样,怎能掩盖得过去呢?

随着时间的流逝,对类似“文革”这样的灾难的容忍度、遗忘度会越来越大。这个“度”的百分比越大,人们对它的欢迎度就越大,厌恶度就越小。“文革”作为一次人类灾难,它威胁到的人数比“二战”当然要小一点,于是有人就认为可以容忍,甚至认可乃至欢迎。随着时间推移,或由于事后人们的觉悟程度、关注程度的不同,那些“度”的增减都会受到影响而变化。历史的失忆,是一个普遍的现象,所以要谨防这一类记述着人类相残的事的资料遗失。

我们希望“文革”的民间档案不要遭到“焚书坑儒”的厄运,也不希望它遭受不公正的待遇。他是一个踽踽独行的孤独的孩子,请不要受到后娘的虐待。既然上帝给了他灵魂,他就有现身和存活的权力。

我这部小说,其中的人物是他自己,是社会的人,是社会现实的反映。人物各有言行、思想、立场,各有倾向,是社会的构成部分。笔者依实而创作,虽然其中也有显示一定的倾向性的地方,但总体是依照各种现实的角度来写的。小说人物的思想言行,不一定全是作者的观点。书中大多数人物是普通人,是生活在底层的普通劳动者,而在当时却是社会主流。当时反对“文革”反对专制的是暗流,实质上是社会的主流;而那些浮在上面的“左情”狂热只是表象,且大多是身不由己。所以“暗流”才是社会实质,是主流。文中有一些情节是想象虚构的,读者不能因为有虚构,就认为不真实。比如第五章二十六节“假设的‘对等’辩论”,那样的“对等”虽然事实上不会发生,但是在当时人们的内心里是存在的。

一些不了解情况的后来人,为“文革”中的一些造作气息所迷惑,凭空想象,以为那里面有很多“鼓舞”人的东西,再加上后来人又附丽进去一些所谓革命理想的正面装饰,便以为它是代表了社会的进步一面。这些后来者没有经过“文革”的痛,就以为它不但没有痛,而且有一种神秘的痒心的“幸福”,是共产主义的“雏形”般诱人。这种无稽想象是很有害的,必须予以充分注意。无知者和恶意者为“文革”翻案是必然的,对此,社会正义应当警惕并有所作为。